九 黑鱼

黑鱼精满脸污垢，无论白天黑夜，他都喜欢藏在污泥里。纵使天崩地裂也绝不探头。

小虾米会围着底下凸起的黑泥打转。瞪着长长的眼睛，想要翻开这只不知日夜为何物的东西。

她很胆怯，因为从小老虾米就告诉她，不要小看这一堆烂泥，这里面住着一个不简单的人物，他能呼风唤雨。

小虾米只是好奇，好奇这么个大人物为何将自己深藏在泥土里，从不出来透气。

好几次她都想一探究竟。只是从泥土里张扬出来的沉渣让她望而却步，她有洁癖，从不接近任何黑色的东西。

泥土里有时会冒出一串气泡，气泡朝水面浮去，小虾米张开两只尖锐的钳子逐一刺破。

这是小虾米一天之中最有趣的时刻。

她天生对气泡敏感，一遇到气泡形状的物体，就会举起钳子逐个击破。她已经数不清到底刺破过几个气泡。

那一连串的气泡仿似承满着一股精气神，渗透着黑鱼精的高大与威猛。

就是这里的泥土，空气稍微污浊了一点，不然，小虾米深情的望了一眼污泥，不然，她愿意从此默默的守候在这里。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老虾米曾经和她说过，这里住着一个过气的大王。

水至清则无鱼，这里叫清水潭。

清水潭已经荒废了近百年，百年之前的酒红灯绿，人丁昌盛是小虾米这一代人所料不及的。

小虾米闲来无事便会随着周围的水流浮动，等待着黑泥里那个魁梧的身影重新降临。

“百年之前……有一场大雨……那年，那月，那一天……咳咳……”老虾米如是说。

“嗯，嗯！”小虾米认真严肃的听着。

“黄昏……那时你还没出生。当时他已经有三天三夜没闭上眼睛了……他困顿的黑眼圈即使在黑暗里也显得特别的犀利。”

“黑？！”小虾米突然心里一阵小刺。

“我还记得当天海平面风平浪静，根本察觉不到一丝不对劲，美丽的海滩，夕阳西下。碧空万里，潭面似镜……咳咳。”

“好美……”

“二公主拖着疲惫的身躯掉进清水潭，她说，她不再相信爱情了，让一切都毁灭吧。”

“二公主？”小虾米问道。

“咳咳……他很伤心，看着二公主狼狈不堪的模样。我知道他的内心在沸腾，我第一次见到他发飙，他从来不发飙。一直很冷静。即使有一年，清水潭被人类捕去了数千海鲜。他也只是上报龙王，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表示抗议……”

老虾米没有回答小虾米的疑问，他继续深沉的说道：“这次发飙……给清水潭带来了百年灾难，一蹶不振，宁静安详从此不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哎，冤孽。”

小虾米已经习惯了老虾米的欲言又止，老虾米很喜欢找小虾米谈论过去，可这场从小虾米出世就一直在传播的灾难，老虾米从来没有说完整过。

有时候，小虾米会当老虾米忽悠人，这个世界一直都不存在什么灾难。

“嗨。”这是小虾米第一次见到黑鱼精时，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时辰？”黑鱼精打了个哈欠。

“啊，嗯，大概黄昏时分。”

小虾米稍显紧张，无法对视眼前黑炭一样的黑鱼精。

“你一定也是一个文艺青年。”

黑鱼精耸了耸肩，将身上的黑泥一扫而光。一层油量乌黑的污泥从身上滑落。小虾米从内到外浑身颤抖了一下。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黑鱼精说。

黑鱼精话音未落，眼前的小虾米已然晕死过去。她见不得黑。

当小虾米醒来之时，她感觉身子动弹不得，于是，耸起两只长长的眼睛朝身体瞄去，瞬间再次晕倒。小虾米全身都涂满了黑泥。

当小虾米再次再次醒来之时，已是午夜。

午夜的清水潭，尤显得萧索迷离。失去灵魂一样的水草丧志般的随波飘动。偶尔有几条贪玩的小红鱼滑过，围着小虾米转了几圈，冷嘲热讽般躲在一处小声议论。

“小小年纪，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你说，找个上点岁数的也没什么，还要找这种窝囊废。谁不知道当年他被天神整的失魂落魄的，整一个失败者。”

“也许人家等着死灰复燃呢。”

“死灰复燃？！呵呵，你见过水里还能生火的？！你看看。他来了，他来了。”

一个萎靡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身躯从黑暗中缓慢的游了出来。

他也不正眼看那几只小红鱼，游到小虾米身边。

小红鱼继续议论着。

“卧槽，简直是极品。碉堡了。”

“喝喝。”

“你看看他，头上再插上两只水草，就相当犀利了……”

“有见地。”

“听说当年喜欢上一个白富美，二公主，你知道吗？就是蛇中极品，白蛇。想不到被人甩了，还替人擦屁股，没什么能力还硬出头，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英雄救美。”

“我倒觉得他也没那么差吧。就是长的黑了点。”

“你懂个屁。”

黑鱼精全然不顾几条小红鱼的议论，小红鱼觉得自投没趣，就都散开了。可是小虾米却听得一清二楚，她似乎听懂了什么。

当她晃过神来，下意识的又忘了一眼全身贴着的黑色泥巴。于是，她又重重的晕死过去。

“你就是黑鱼精？曾经叱咤清水潭的风云人物？”小虾米再次醒过来，她紧闭着眼睛，尽量不去看自己的身体。

黑鱼精没有回应，他朝小虾米身上补了一点黑泥。

小虾米虽然对此物敏感，一股舒爽畅快的感觉飘然而至，安全感油然而生。

她仔细的看了看眼前的男神，脊梁已弯，双目呆滞。

唯一能让人稍感安慰的就只有他不动声色的安静。

“你干嘛往我身上贴这些脏东西？”

“脏东西？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这是难得一见的护肤品，鲜为人知的良药。”黑鱼精说。

“良药？护肤品？我又没病，为什么要给我上药。”

“你有。”

“……什么病？”

“以毒攻毒。”

小虾米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长的很像我一个老朋友。”黑鱼精坐到一块小岩石上，鱼鳞微微发着暗光，仿似有一层黑金护体。

“我们是虾米一族。他是我的爷爷。”

“这么说，我没有猜错。”

黑鱼精欣慰的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眼前轱辘的黑影，小虾米稍显失望。

天空忽然下起小雨，雨滴接触湖面，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深夜的清水潭，水变得很凉。

“听爷爷说，以前的清水潭，有一面大旗，这面大旗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这些都是你的杰作？”

黑鱼精默不作声。

“你……认识二公主？”

黑鱼精继续沉默。

“其实我也失恋过几次的。这没什么，有时候恋爱能使一个人成长。打打杀杀的生活方式或许不适合你呢？开个小店，卖点护肤品也不错。做不成清水潭潭主，就做个清水摊摊主。再说，这黑泥还真的用着舒坦。”

小虾米用手尖点了点身上的黑泥。她惊讶的发现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黑。她看了一眼继续沉默的黑鱼精，试探性的说道，“……你说呢？”

“你找我何事？我注意你很久了！”黑鱼精突然开腔道。

“我……”

“我沉寂此地百年，每逢八月十五出关。过了今晚，我将回到黑泥之中。我想过自杀，可惜我法力尽失，现在连利器都无法握住。这些神仙都是混蛋，都是变态。每当我已经习惯了这里黑暗，每逢八月十五，又必须出关，我身上有一道看不见的灵锁，纵使出关，我也插翅难飞。你知道游街示众吗？一年一次，从不间断。过了今晚我又得重新回到黑泥之中，终日不见阳光。有时候，我也忍受不了那些傻瓜的议论和眼神，但是我又能奈何。时过境迁，清水潭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清水潭了……”

黑鱼精抬头望了一眼水面，阳光透过水面折射。

“你走吧，我不交朋友。我已经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了。”

“可如今的清水潭，群龙无首，四分五裂，爷爷说，会再遭天谴。”

“再遭天谴？”黑鱼精内心一震，继而又笑着说道，“那又与我何干呢……”

“到底是谁让你变成这般摸样？”小虾米问道，一股心酸的感觉弥漫心间。

黑鱼精沉默了一阵，半响才说道：“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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