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水漫

丛林之中闪出一个身影，这个身影的速度之快，几乎无人能分辨。唯独法海，是的，唯独法海感受到了舍生相救的是何物。

箭一般的身影正好直击蛤蟆精，一道火花闪过，两人同时应声落地。

蛤蟆精晕眩倒地不省人事，一同落地的还有那个婀娜的身影，几近香消玉损。

“翠儿！”师兄惊讶喊道。

法海犯了失心病一般，连滚带爬的奔过去，紧紧抱住翠儿。

“主人，你吩咐的任务，我都照办了……”翠儿脸带笑意，气息非常微弱，“十八年前水漫金山，你劝我离开无生涯，我一直惦记着你，如今这恩我算是报了……主人……再见了。我不求与你一道成仙，也不理解你的执着和追求，我只想你快快乐乐……”

“翠儿！翠儿！”法海竭力呼喊，翠儿却再无声息。

法海怒火中烧，怒目而视。

站在一旁观战的黑鱼精，竟从他猛兽一般的双眼中看到了十八年前水漫金山时的自己，这是一股不可小窥的力量，唯有因爱绝望的人才有的丧志般的愤怒。

黑鱼精借刀杀人的计划失败了，他冷漠的走过蛤蟆精身边，低下头贴近晕厥的蛤蟆精耳旁，冷笑着说道：“废物，你可以去死了。”

随即纵身一跃飞上云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十八年前为救白蛇引来钱塘江之水，水漫金山。

这一次，他不想再为任何人了，他只为自己。

一团邪恶的黑气笼罩住黑鱼精，说时迟一条巨浪夹杂着雷鸣闪电从天际席卷而来，刹那间，巨浪化为一面滚滚水墙，悬挂在他身后。

黑鱼精狡诈的笑了。

失去翠儿的法海，恼羞成怒，恍如一头白吊恶虎，虎口一伸，金钵瞬间乍现。他决定毁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金钵在掌中不停旋转，汇聚的能量越来越强大，是的，他要摧毁的是整整一座无生涯！

法海失心一般怒吼着。无生涯上凡是见得着的物体，皆缓缓悬浮。

苍穹雷鸣，山崩地裂，我从黑暗之中艰难站起，不知置身何处。

这个世界彻底陷入无尽混沌。

不安和恐惧油然而生，我束手无策。

于是，我仰天嚎叫，一道金光从我口中火龙一般朝金钵喷射而出。

“轰隆隆”天际处电光火石，砰发出一道剧烈的火光。

法海口吐鲜血，双膝跪地。

金钵在高空已被炸为一轮金色的雾，风一吹，化为乌有。

无生涯，悬空的物体尽数骤然坠地。

我身心俱累，双手不停颤抖。

耳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叫：“赶紧破了雷峰塔，救出你娘！”

我汇聚全身精气，矗立抱拳，一个巨大的拳头朝雷峰塔击去！

雷峰塔被我一掌击穿，却岿然不动。

我目光如炬，怒火冲天。体内两股真气互斗，一个想要撕裂躯壳，一个却拼命的护住肉身。

我惊呼：“你是谁？你为何要杀我？”

一个声音道：“我不就是你！你不就是我！”

“一千年前，我就是这具肉身的主人，如今我只是夺回我自己的东西！苏醒吧！蛟龙！你看，那些你至爱之人，待你如何？杀了他们，挣脱宿命！”

我感到身体一半火热，一半冰冷。

一人跪倒在跟前，惊悚唤道：“饶命，饶命！”

可我已然记不清此人是谁。

紧接着，周遭又站起几个身影，他们就像一群幽灵，围着我诡异的旋转。我高呼：“你们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众人将我团团围住。

我忽觉万剑穿心，全身筋骨就似卡住了无数铁墙，动弹不得。

一个血泪盈襟的女人躺在不远处，眼泛紫光，朝我大声哭喊：“梦龙！梦龙！”

“梦龙？我是梦龙？”我低估着。

瞬间又一名女子应声落地。

我抬头艰难望去，女子已幻化为一只狐狸，奄奄一息。

众人在我周遭冷笑着，我任凭蹂躏嘲笑着。

一团黑气幻出一个人影，矗立在我眼前。

他阴邪的说道：“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分明是一条龌龊的虫！你认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他们一个个都想置你于死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对你好。清醒起来吧，孩子，和我一起破了这天，灭了这地。我们才是真正的强者，谁都不能再夺去我们所爱，谁都不能！”

“你是谁？”我问。

“我？我是救世主，是如来，是玉皇大帝。不，我才不稀罕这些饭桶。我是世界新的主宰，我是真正的神！”

黑影冷酷的笑着，手中变幻出一把利剑，朝一名女子腹中刺进，只见女子泛着紫气的瞳孔无辜涨大，一滩鲜血从嘴里喷出。

她朝我伸来的手爪定格在一处，缓缓落地。

“不，我不想成神……”我双手捧住头颅，虽辨不清眼前人，却痛心入骨。

“傻瓜，你对他们执意的好换来什么？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等到他们将你送上西天，一切都迟了。”声音极力规劝着我。

我感到身体渐渐不听使唤，荤眼朝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望去。

脑袋如蠕虫撕咬般钻痛。

我举步维艰，一步一步朝小狐狸迈出，我的世界依旧浑沌。

我驻留在小狐狸身旁，扶起她的腰身，这一刻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是的，纵使天地泯灭，海枯石烂，我也不能忘记那朵桃花鱼。

我说：“哑巴，哑巴，你醒醒，你醒醒，我记得你了，我记得你了。”

身影化为一道黑气，跃回云端。

那个方向，我见到了一面足以将天地淹没的水墙。

“老和尚，你现在看清楚了吧，你所做的一切都废了。我一早就知道，像他这种狂魔怎能轻易被降服！你所做的努力终将白费。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恶魔，这个世界就要毁于一旦啦，末日来啦……”

法海哭着笑着，理智全无，疯癫痴迷。

旋即抹去眼角的泪花，伸手将翠儿抛入悬崖之下……

“师兄，小狐狸就是金锁玉，金锁玉就是哑巴？你封锁我的记忆，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抱住哑巴，跪倒在师兄跟前。

“缘起于谁，终将灭于……”话音未落，一双染红的手已穿透师兄胸膛，

“去死吧！老和尚。十八年了，十八年了。若不是你，凭借水漫金山一御，我早就位列仙班。如今你看看，你的假慈悲换来什么？蛟龙魔性依旧，畜生就是畜生！我佛且能容忍！”

法海癫狂的举起手掌，竖指擎天喊道，“你们躲起来害怕的，今日我便替你们铲除，灭了蛟龙，不怕你们还不让我成仙！”

时间骤然停止了似的。

我泪眼朦胧望着已被我一掌击穿的雷峰塔，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娘，雷峰塔已破，为何你还不出来！？”

“妖孽！你娘已经化为浓水！我这就让你们一家三口重聚。”法海嘴里喃喃念咒，一连串“唵嘛呢叭咪吽”的咒语朝我心门袭来。

师兄也曾念过此咒，但不知为何，我听着法海念的此咒，犹如恶鬼缠身，灵钟盖顶。

我想，我的末日到了，可我还没有救出娘亲，我还没为哑巴抹去嘴角的血痕，我还没有将师兄小青阿姨安葬，我甚至还妄想着回到凤凰山上凤凰洞……可我为何是我？！

被乌云遮掩的天空，扬扬散散的下起一轮磅礴大雨，豆大的雨点敲打着随风飘扬的桃花瓣，自由自在飘摇的桃花瓣被点点雨滴击中，无奈的坠入悬崖。

一个宝盒躺在已经满目疮痍的金山寺下，黑暗之中显得尤其夺目。

我虎口一吸，宝盒向我掌心飞来。

我盯着宝盒，灵锁悬挂在宝盒盒唇上摇摇晃晃。

我双目神光汇聚，朝灵锁一照，灵锁似有感应微微晃动一下，我泪如雨下的念叨着阿尼陀佛，正如所料，灵锁自开。

我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无生涯上师兄的欢歌笑语历历在目，一切恍如一梦。可我却越发的痛苦难受。

我泪如泉涌，挥手将宝盒与金锁撵了个粉碎。

此时，云端之上传来一声恐怖的狂笑，笑声响彻山谷，暴风骤雨之间，竟有震荡三界之势。

一团汇聚着暗黑能量的黑影缓缓从云端悬空而起，黑影背后的水墙瞬间活了似的滚滚翻腾。

“十八年了。哈哈。十八年了。我被囚禁在清水潭中，没日没夜，连我最喜欢的深潭夜色都没办法欣赏。你知道吗？我有多痛苦，谢谢你啊！灵锁一破，法力尽现。十八年前，水漫金山的场景终于可以重演了。是你！是你让我重生啊……”黑鱼精两眼透红，神经质般的抽搐着身躯。

我呆呆的望着眼前的这团黑气，嘴角獠牙向外渗透。

“当年你娘与我结拜兄妹，若不是为了救你娘，我也不用经受牢狱之灾。可你现在居然恩怨不分，帮着外人对付我，真是枉费我一片苦心啊。”

黑鱼精嘴角忽然挂起一股瘆人的冷笑，“杀了你，我就可以得到成仙了。你说，我是杀了你呢？还是杀了你呢？”

“哈哈，今日我便让你死的瞑目。”黑鱼精指着残破不堪的雷峰塔说道，“任谁都救不出你娘！任谁都不能！”

“到底是谁加害他们？”

“哈哈，问的好。你看看你看看。”黑鱼精怒指暗黑的苍穹说道，“他们，就是他们！”

“他们！？”

“只要灭了这天，乾坤再现，秩序重转，你和你爹娘就能回到过去了。你闭上眼睛想想，那是多么美好的过去啊！一切悲剧都是他们赐给你的！孩子，我多么的痛心，看到你家破人亡。”黑鱼精竟声泪俱下，言之凿凿。

我抬头盯着暗黑的天空。

“破了这天！破了这天，你的爹娘，你爱的人他们就能复活，他们就能复活。”黑鱼精闪到我耳边小心翼翼的劝导着我。

我抱住哑巴，跃身云端。

”黑鱼精见我迟迟不肯行动，遂跳出数米之外，掌心运起一股黑气，黑气汇聚的能量越来越浓，俨然一个黑球，悬在半空之中。

“我劝了这么多，你居然无动于衷。既然你不能破天，那我还留你何用！”

那股散发着火焰的黑气朝我袭来，高温之下我的脑袋仿似火烧般炙热，头痛欲裂，手臂终于支撑不住，哑巴坠下云端。

我一手按住脑门，一手拼尽全力抓住哑巴。

可惜，回天乏力。

哑巴终于坠入无尽悬崖，直至身影消失于云层之间。

我跪倒在云端之上。雷霆之怒油然而生。

我朝天空发出了一声怒吼，五指朝天，逼出浑身内力，撞击那股黑气，黑气竟被我逼退，反方向朝黑鱼精射去，他逐渐涨大的双眼还没来得及眨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死一般的肃静……

云端之下，无生涯烈火重重，众生消失殆尽，时间仿似静止了一般，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亦滋长出前所未有的戾气。

娘，你在哪里？

“灭了这天，灭了这天！！！”

我脑海不断重复着这句诅咒一样的话。一声怒吼，一道金光再次从我口中喷射而出。

那金光俨然一座将要刺破苍穹的高塔。冲散了重重云层，直至穿透南天之门。天地为之颤抖，乾坤陡然颠簸……

苍穹之下，那面躁动不安的巨大水墙“轰轰”一声朝无生涯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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