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暗流涌长安

天色慢慢暗下来，大理寺里的蜡烛忽明忽暗，把沈幕遮脸上的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案子跟前，手指轻轻蹭过刚理好的卷宗，上面 “西夜咏月” 四个字还带着墨湿的痕迹，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这桩案子牵涉到西域和长安，前前后后忙了三个月，现在总算有了了结，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挺清楚。

沈幕遮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刚想站起来走，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穿紫衣的内侍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手里伞的边缘往下淌，连成了一条线。

“沈少卿，天后要见您。” 内侍说话的语气挺平静，但听着就没商量的余地。

沈幕遮心里愣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异样，问道：“这都已经是亥时了，不知道天后这个时候召见，是有什么事吗？”

内侍微微弯了弯腰，说：“天后的心思，哪是我们这些奴才能猜透的？少卿您还是赶紧换身衣服，跟我进宫吧。”

沈幕遮的目光扫过案子上的卷宗，心里忽然冒出一丝不安。

但他没多犹豫，稳稳当当地换上朝服，跟着内侍走出了大理寺。

门口早就停着一辆马车，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这会儿长安的夜市还没散，街上灯火亮着，叫卖东西的声音和丝竹乐器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可沈幕遮没心思去听这些。

他靠在车厢的内壁上，闭上眼睛想歇会儿，脑子里却忍不住琢磨事儿。

西夜咏月案牵连的人太多，他自认为处理得挺妥当，没让不该传出去的秘密泄露出去。

可天后这大半夜突然召见，肯定不只是想听听案子的汇报这么简单。

正想着呢，马车已经进了宫门。沈幕遮跟着内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墙，琉璃瓦在雨里泛着冷冷的光，朱红色的宫墙又高又气派，像一头大兽趴在黑夜里似的。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在一座偏殿前停了下来。

“天后就在里面等着呢。” 内侍轻声通报了一句，就悄悄退到一边去了。

沈幕遮理了理身上的衣冠，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殿门。

殿里头蜡烛点得亮亮的，天后武媚娘坐在案子后面，穿的是平常的衣服，正低头批阅奏折。

看见他进来，天后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沈爱卿起来吧，不用多礼。”

“谢天后。” 沈幕遮低着头站在殿里，心里的警惕又多了几分。他知道，天后越是表现得平静，后面可能藏着越大的事儿。

武媚娘放下手里的朱笔，抬起眼看向他。

她那双凤眼看着就有威严，好像能把人的心思都看透似的。“西夜咏月案，你办得还不错。” 她语气挺平淡，接着又问，“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把这案子破了的？”

沈幕遮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就开始讲案子的经过：“此案始于城南胡商全家被杀，臣循此线索追查，发现死者实为西夜国叛臣，三年前政变后逃至长安…”

他讲的时候很谨慎，把不少关键的细节都略过了，只挑了案子表面的情况说。

武媚娘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下头，看起来好像挺满意的样子。

等他把话说完，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还在滴答响。

武媚娘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爱卿，你好像有什么没说吧？”

沈幕遮心里一紧，连忙说：“臣笨，不知道天后您指的是哪方面……”

武媚娘突然转过身，眼神亮得像电一样：“胡商全家之死，果真只是西夜国内部清算叛徒这般简单？本天后怎么听说，此案牵扯到长安城中某个隐秘组织，甚至仿照宫中制度，私设御林军？”

沈幕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还是强撑着镇定说：“天后明鉴，臣确实查到一些类似传闻，但经查证多是夸大其词，无非是西夜遗民为自保而组织的普通护卫…”

“哦？” 武媚娘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那永阳坊中的宅邸，每夜有西夜皇族聚集，仿照唐宫礼仪举行朝会，这也是夸大其词？”

沈幕遮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后竟然对西夜遗民在长安的活动知道得这么清楚。

武媚娘慢慢走到他跟前，声音还是挺平静的，可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抗的威压：“沈爱卿，你自幼随父母驻守西域，与西夜国交往甚密，还娶了西夜女子为妻。这些，本天后都知道。”

沈幕遮赶紧跪趴在地上，说：“臣虽与西夜有旧，但始终忠于大唐，不敢有二心。”

武媚娘低头看着他，语气忽然缓和了些：“本天后自然知道你的忠心。否则，也不会容你在本天后的眼皮底下，庇护那些西夜皇族这么多年。”

沈幕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吃惊的神色。

武媚娘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没半点暖意：“你以为本天后不知道？三年前西夜政变，你助二十七名西夜皇族秘密潜入长安，分散居住在永阳、常安二坊，购置田宅，隐匿身份。你凭借在大理寺的职权，为他们提供庇护，甚至默许他们维持西夜旧制。”

她说一句，沈幕遮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事他一直以为藏得好好的，没成想全被天后知道了。

“更别说，” 武媚娘走回案子跟前，用手轻轻摸着案上的玉镇纸，“他们跟隋杨家族有往来，你也清楚，可你一直没上报。”

沈幕遮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现在再隐瞒也没用了，说：“天后您看得明白，什么都瞒不过您，臣…… 臣这么做，确实有自己的苦衷。”

武媚娘坐回案子后面，脸上的神情让人猜不透：“那么现在，告诉本天后全部真相。或许，本天后能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外面的雨声变大了，雨点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咚咚的声音像战鼓一样，让人心里发紧。

沈幕遮慢慢抬起头，迎上武媚娘深不见底的目光。殿里的烛火晃来晃去，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亮一片暗的影子。他心里清楚，这时候再藏着掖着已经没意义了，只有说实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天后圣明，” 他的声音有点干，“臣确实有事情瞒着您。”

武媚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沈幕遮理了理思路，慢慢说道：“西夜国自三十年前便崇尚大唐风范，从典章制度到文化习俗，乃至饮食服饰，无不效仿大唐。现任国王李弘更是唐文化的狂热追随者，甚至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唐式。” 在武媚娘面前，沈幕遮可不敢提 “皇帝” 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眼神里露出复杂的神情：“然而西夜国内，以国师兀浑陀为首的传统派强烈反对全面唐化政策。三年前，他们终于发动政变，血洗皇城。臣因与西夜皇族交好，又是大唐官员，得以协助二十七名皇族成员秘密逃离西夜，来到长安。”

武媚娘用手指轻轻敲着案子，说：“所以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给他们弄了个小西夜国出来？”

沈幕遮赶紧磕头，说：“臣不敢！他们虽在长安购置田宅，隐匿身份，也确实试图维持西夜旧制，但绝无不臣之心。只是亡国之人，试图保留最后一点文化根脉罢了。”

“保留文化根脉需要私设御林军？需要仿照唐宫制度设立等级秩序？”武媚娘声音转冷，“沈爱卿，你当真以为本天后老糊涂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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