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镜域终局

长安城西南的永阳坊，平日里就透着股冷清。

到处都是废弃的旧宅子、荒草丛生的园子，一到夜里更是静得吓人，连虫鸣都少得可怜。

不过今天不一样，坊里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亮得跟白天似的。

金吾卫和千牛卫的将士们穿着铠甲，把坊内一角围得严严实实，刀枪的寒光映着火光来回晃，一股子肃杀之气直窜夜空。

之所以这么大阵仗，全靠沈幕遮昏迷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报来的模糊方位。之后官府又派人挨家挨户排查，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终于锁定了目标。

这是一处前朝亲王留下的废弃别邸。

这别邸的地上建筑早就塌得不成样子，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野草，谁也没想到，搜查时竟在假山后头发现了个隐藏的地下入口，还被巧妙的机关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武媚娘也亲自赶来了，凤辇停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她没下车，就隔着车帘冷冷地盯着那黑黝黝的入口，跟张着嘴的巨兽似的，深不见底。

裴明带着几个顶尖高手守在凤辇旁边，一个个神情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其中就有大理寺的乔初和苏妙然。

“下去。” 武媚娘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平平板板的，没半点情绪。

早就准备好的精锐将士们，手里举着盾牌、握着刀，结成整齐的战阵，小心翼翼地挨个往里走。

裴明深吸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通道是往下斜的，一开始挺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往前走了几十步，忽然一下子开阔起来。

眼前竟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窟，一看就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墙壁还特意加固过。

洞窟四周的墙上插着不少火把，跳跃的火光把中央的景象照得阴森森的，跟鬼域似的。

洞窟正中间，整个地面都画着一个巨大的诡异阵法，用鲜血画的，纹路扭扭曲曲的，看着就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盯着人，闻着一股冲鼻子的血腥味，还透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混乱气息。

阵法最中间，正是那面完整的“镜花水月”青铜古镜。

这时，铜镜悬在离地面三尺来高的地方，镜面不再是雾蒙蒙的，反倒像一锅沸腾的墨汁，一个地翻滚、扭曲。

还有一股肉眼能看见的黑暗能量，从镜子里往外冒，缠缠绵绵地钻进下面的血阵里。

血阵的光芒跟着忽明忽暗，整个洞窟都在轻轻发抖，碎石子和灰尘从顶上簌簌往下掉。

青阳子就站在铜镜跟前。

他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以前那仙风道骨的道袍，现在沾满了血污和泥土，脸上又是疯狂又是虔诚，看着特别扭曲。他双手结着奇怪的手印，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听不懂的咒文，身子周围还绕着三片心镜碎片，风之青、雷之紫、暗之黑。

这三片碎片跟他身前的铜镜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邪乎乎的能量循环。

而在阵法的边上，一根石柱上果然绑着个人——明月痕！

她像是晕过去了，头软软地垂着，月白色的劲装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脸上的银丝面具也歪了，露出小半张苍白憔悴的脸。

“妖道！赶紧束手就擒！”带队的校尉大声喝道，将士们立刻散开，手里的刀都指向了青阳子。

青阳子好像这才发现有人闯进来，慢慢转过头。

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也映着那沸腾的镜面，看着别提多诡异了。

“束手就擒？”他嘶哑地笑了起来，声音跟夜枭叫似的难听，“晚了！都太晚了！‘万镜归墟’大阵已经成了！镜域马上就要开了，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全得成为镜魔降临的祭品！哈哈哈！”

他狂笑着，双手猛地往上一举！

“嗡 ——！！！”

悬着的铜镜发出一声震耳朵的巨响！镜面翻滚得更厉害了，一道又粗又壮的光柱，全是由黑暗和扭曲的光影组成，猛地从镜子里喷了出来，直冲向洞窟顶部！

轰隆隆！

洞窟顶部剧烈摇晃起来，大块的石头开始往下塌，整个地下空间好像随时都会塌掉！

但是这道黑暗光柱没把顶部击穿，反倒像撑开的伞盖似的，往四周扩散开来。

凡是被这黑暗光芒扫过的地方，景象都开始扭曲、碎裂，墙壁不像墙壁，地面不像地面，反倒变成了无数面碎镜子，映出各种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影子。

空气里到处都是细碎的、跟玻璃碎了似的声响，还有乱糟糟的低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心！这是幻境！”裴明大吃一惊，赶紧运起内力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一边大声提醒身边的人。

有些心智不坚定的将士，一下子就被这镜域幻境缠上了，眼神变得迷茫又疯狂，举着刀就开始砍身边的同伴！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保护天后！”裴明和几个高手死死守在入口处，一边挡着掉下来的巨石，一边应付偶尔冲过来的失控将士。

青阳子站在混乱的正中间，笑得越发癫狂，一边引导着黑暗光柱扩大镜域的范围，一边嘶吼：“看到了吗？这就是力量！打破虚实界限，重塑世界的力量！郭虔瑾的兵马，杨玄感的钱财，全都会在镜魔大人的神威下，变成通往新世界的垫脚石。而你们，就是第一批祭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又出了变故。

那被绑在石柱上的明月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一开始还有点迷茫，等看清场中疯狂的青阳子、不断扩大的恐怖镜域，又看到入口处苦苦支撑的裴明等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青阳子身边那三片心镜碎片上。

一丝决绝的神色从她眼里闪过。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了绑着她的绳索上。

那绳索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似的，瞬间变得脆弱不堪！她使劲一挣。

“咔嚓！”

绳索一下子就断了！

这变故谁也没料到，连青阳子都愣了一下。

明月痕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像扑向火焰的飞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青阳子撞了过去，更准确地说，是撞向他身边那三片碎片。

“贱人！你敢！”青阳子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一巴掌朝着明月痕拍了过去。

“噗！”

明月痕硬生生受了这一掌，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但她借着这一掌的力道，双手死死抓住了三片碎片中的两片：风之青和雷之紫。

“镜碎…… 魔消！”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了出来，同时把自己身上剩下的、属于月镜使的纯净月华之力，毫无保留地灌进了手里的两片碎片里。

“不 ——！”青阳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那两片被明月痕抓住的碎片，原本流转的青光和紫电突然变得极度不稳定，发出刺眼的光芒，然后——

轰！轰！

两声剧烈的爆炸在青阳子身边响起！

风之碎片炸成了无数青色光点，雷之碎片变成了四处乱窜的紫色电蛇。

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狂暴的力量，一下子就打乱了青阳子身边稳定的能量循环，还狠狠冲击了他和那面核心铜镜的联系。

“噗！”青阳子像被重锤砸中似的，狂喷一口鲜血，身子踉跄了好几步，对铜镜的控制瞬间断了。

那冲天而起的黑暗光柱猛地一顿，接着就开始剧烈波动、扭曲，下面血阵的光芒也忽明忽暗，眼看着就要崩溃了！

整个镜域的扩张一下子停了下来，那些扭曲碎裂的景象也变得不稳定，时有时无。

“就是现在！”裴明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着身形不稳、气息萎靡的青阳子冲了过去，手里的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青阳子的心口。

青阳子勉强侧身躲开，长剑还是刺穿了他的肩胛，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反手一掌拍向裴明。

裴明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嘴角溢出鲜血，却死死攥着剑柄，把内力疯狂灌进去，绞碎了青阳子的经脉！

“呃啊 ——！”青阳子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瘫倒在地上。

没了他主持，那面悬着的铜镜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镜面瞬间暗了下去，沸腾的黑暗能量像潮水似的退回到镜中，冲天的光柱也彻底消失了。

地面上的血阵没了光芒，变成了普通的血迹。

扩张的镜域像泡泡似的迅速破碎、消失，洞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一切终于结束了。

几个将士上前，把奄奄一息的青阳子死死捆了起来。

裴明拄着剑，大口喘着气，走到那面掉在地上、没了光泽的铜镜前，又看了看不远处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明月痕。

他快步走到明月痕身边，蹲下身：“明月痕姑娘！”

明月痕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看被制服的青阳子，又看了看那面没了邪力的铜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极淡的笑意。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鲜血。

“我……终于……救回……”

话没说完，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里的神采彻底消失了。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片因为过度激发而布满裂纹、没了光泽的风之碎片和雷之碎片。

裴明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一直背着叛徒的罪名，在黑暗里独自行动，最后却用这么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对宫主的承诺，还阻止了一场天大的浩劫。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没闭上的眼睛合上了。

洞窟里的混乱渐渐平息下来，活下来的将士开始清理现场，救治受伤的同伴。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武媚娘听说青阳子被制服，镜魔带来的灾祸也解决了，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她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入口，淡淡地说了句：“回宫。”

凤辇启动，离开了这片刚经历过一场超凡之战的地方。

过了几天。

大理寺监狱最深处的死牢里。

沈幕遮在御医的精心治疗和自己深厚内力的调养下，伤势总算稳定了下来。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在裴明的搀扶下，来到了关押青阳子的牢房外面。

青阳子的琵琶骨被铁链穿透，形容枯槁，蜷缩在肮脏的稻草上，哪儿还有半分以前仙风道骨的样子。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看到沈幕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

“青阳子，当初我是那么信任你，而你却一直在骗我，无非是利用我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秘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沈幕遮平静地看着他。

青阳子嘶哑地笑了起来：“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恨……只恨功亏一篑！要不是明月痕那个贱人……”

“要不是你们利欲熏心，想用邪术祸乱天下，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沈幕遮打断他，“郭虔瑾已经被剥夺了兵权，押解回京城了。杨玄感也关在牢里。你们的党羽，正在一个个抓捕。你们的阴谋，彻底失败了。”

青阳子听了这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太害怕。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幕遮：“你们……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镜魔……镜魔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镜域终将会降临！哈哈哈…… 呃！”

他疯狂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一口黑血从他嘴角流了出来，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原来他早就把毒丸藏在嘴里，这会儿咬碎自尽了。

沈幕遮看着他的尸体，眉头皱了起来。镜魔……镜域……青阳子临死前的疯话，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丝阴影。

那“镜花水月”的力量，真的会随着铜镜的沉寂而彻底消失吗？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至少眼下，这场席卷长安的风暴，总算是过去了。

在裴明的搀扶下，他慢慢走出了阴暗的牢房。

外面的阳光正好。

金吾卫的将士押解着一串又一串涉案的囚犯走过长街，引来不少百姓围观议论。

朝廷的邸报已经发下去了，公布了郭虔瑾、杨玄感、青阳子等人勾结谋逆的罪状，全国都为之震惊。

一场可能颠覆国家的巨大危机，就这么消弭于无形了。

沈幕遮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边一处积水的洼地。

水里映着天空、房子和行人的影子，微微晃动着。

就在那水影晃动的一刹那，他好像瞥见，那倒影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不属于任何行人的、冰冷又诡异的眼睛，一闪就不见了。

沈幕遮的心猛地一跳，赶紧定睛细看，水里只有寻常的倒影，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阳光太刺眼产生的错觉。

是因为伤势没好，心神不宁吗？

他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在裴明的陪同下，慢慢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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