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再也不混了

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一个裹着怒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个小王八犊子，还知道回来！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伴随着叫骂，一根高粱杆扎成的扫把再次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还敢躲！”

陈阳下意识地翻身躲避，脑子一片混沌。

这是哪？

他不是因为长期劳累和酗酒，在出租屋里心梗猝死了吗？怎么会有人在打他？

关键打的也太狠了吧！

“妈的，你还敢瞪我？昨天晚上去哪了？跟那帮狐朋狗友又去耍钱了是不是？输光了钱就喝酒，喝多了就睡在王寡妇家门口，要不是人家早上开门发现你，你是不是就打算冻死在外头了！”

赵秀兰一边骂，一边气得用扫把一下下戳着陈阳。

耍钱？喝酒？王寡妇家门口？

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拿着扫把，满面怒容的中年女人。

简单的蓝色土布上衣，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绑在脑后，几缕银丝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我超，妈！

可……他妈不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为积劳成疾，病逝在床上了吗？

临死前，她枯瘦的手还紧紧抓着自己，让他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浑了。

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猛地从心底涌上鼻腔，陈阳的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

这不是幻觉。

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是真实的，母亲愤怒的叫骂是真实的，就连空气中弥漫着的北方农村清晨特有的、混杂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也是那么的真实。

“妈……”

陈阳的声音干涩沙哑，只喊出一个字，眼泪就决堤般地涌了出来。

上辈子他就是个混蛋，是个畜生！

从小不学好，长大后更是吃喝嫖赌样样沾，把这个家折腾得支离破碎。父亲瘫痪后，本该他撑起这个家，他却选择了逃避，常年不着家，任由母亲一个人照顾瘫痪的父亲，操持着那几亩薄田，活活把自己累死。

直到母亲去世，他才幡然醒悟，可一切都晚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

“哭？你还有脸哭！”

赵秀兰看到儿子流泪，手里的扫把顿了一下，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你现在知道哭了？昨天晚上把钱输光的时候怎么不哭？跟人喝酒吹牛的时候怎么不哭？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陈阳却像是没听到她的骂声，他从冰冷的土炕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赵秀兰。

“妈！我想你了！我好想你啊！”

他把脸埋在母亲那并不宽厚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思念、悔恨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赵秀兰彻底愣住了。

手里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儿子这是怎么了？

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他，这小子要么梗着脖子犟嘴，要么就是一声不吭，等她打累了就跑出去鬼混，什么时候这样抱着自己哭过？

还说什么……想她了？

天天在家见面，有什么可想的？

赵秀兰有些手足无措，想推开他，可感觉到儿子身体剧烈的颤抖，那句“你发什么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僵硬地抬起手，有些迟疑地，轻轻拍了拍陈阳的后背。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也不嫌丢人。”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松开母亲，通红的双眼环顾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靠墙的木柜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上面摆着一个带红双喜字的搪瓷盆。

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老黄历。

陈阳走过去，颤抖的手指指着日历上的那一行字。

公历：1983年11月7日，农历十月初三。

1983年！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四十年前！

陈阳冲到墙角那个唯一的立柜前，拉开柜门上那块小小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黑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憔悴的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虽然狼狈，但充满了年轻的气息。

这是他二十岁时的样子。

1983年11月7日……明天，就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陈阳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今天，父亲陈建军会跟着村里人一起进山“打围”。

在东北，入冬后组织村民集体打猎，既能弄点肉食改善生活，也能清除一些祸害庄稼的野兽。

而就在那次打围中，父亲出事了。

起因是和邻居王老四争夺分工，两人都想干守在固定位置伏击的轻快活儿，不想干在山里四处奔走，把猎物往包围圈里赶的苦差事。

父亲脾气倔，一气之下，硬是扛着枪去当了最危险的“撵仗人”。

结果在追赶一头野猪时，因为判断失误，加上紧张，手里的猎枪走了火，没能击中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那头三百多斤的野猪。

狂暴的野猪掉头就朝着父亲冲了过来。

等其他人赶到时，父亲已经被野猪用獠牙拱断了腰椎，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血泊里。

虽然命保住了，但从此高位截瘫，一辈子只能躺在炕上。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从那天起，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彻底坠入了深渊。

想到这里，陈阳的心脏都跟着抽了一下，呼吸困难。

不行！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村里打围一般是八点在村口集合，清点人数和装备，然后出发进山。

时间来不及了！

陈阳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你干什么去！鞋都不穿好！”

赵秀兰被他一惊一乍的举动吓了一跳，捡起地上的扫把又要拦他。

“疯够了没有？给我回炕上待着去！”

陈阳一边胡乱地把脚塞进门口那双破旧的棉鞋里，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喊。

“妈！我没疯！我要去山里找我爸！”

赵秀兰更气了。

“找你爸？你爸去打围了，你去凑什么热闹！添乱吗？你给我回来！”

这个儿子什么德行她还不清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了不是添乱是什么。

陈阳已经冲到了院子里，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追出来的母亲。

“妈，我学好了，我真的学好了！”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混了，我要去找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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