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上个茅房能用这么久

陈家大院里，灶房的烟囱正吐着滚滚的白烟，一股霸道的肉香混着松木柴火的焦香，飘满了整个院子，馋得人直咽口水。

陈峰一脚踏进院门，就看见自己媳妇沈娟正蹲在屋檐下，鼓着腮帮子，吭哧吭哧地拉着风箱，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他娘赵秀兰则围着那块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来回转悠。

那口大铁锅里炖着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每一次冒泡，都炸开一团更浓郁的香气。

“娘，娟儿，我爹让你们多做点饭，晚上周磊和他媳妇孩子都过来吃。”陈峰把肩上那半扇还带着血丝的排骨卸下来，沉甸甸地靠在门框上。

“咣当”一声。

赵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脸上沾了点锅底灰，活像个花脸猫。

“周磊家？他咋来了？”

“阳子请的。今天在山上，要不是周磊，阳子就悬了。周磊为了救他，手都烫烂了，那杆破枪管子都炸了口子。”陈峰把山上的事，捡着重点，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哎哟！”赵秀兰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这可是救命的大恩！”

她一听这话，立马就重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娟儿！别拉风箱了！你去把你藏在柜子顶上那半瓶香油拿出来，等会拌凉菜用！这年头，也就是招待救命恩人，才舍得动它！”

“再去地窖里，拣最大那两颗白菜抱上来！光有肉不成，得有菜压一压！”

院子里，正帮着收拾爬犁上绳子的冯伟听见了，颠儿颠儿地凑过来说道：“婶子，磊子哥那人，真是个实在人，就是喝了酒，话能多得淹死人。”

赵秀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就你话多。我听村里人瞎传，说周磊喝多了就耍酒疯，满地打滚，真的假的？”

“那都是瞎传！绝对是瞎传！”冯伟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急着替周磊辩解。

“磊子哥就是喝多了爱拉着人唠嗑，翻来覆去说他那点不如意的事，从来不动手！上次在屯部喝酒，他喝多了，拉着王会计的手不放，非说人家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抱着人家哭了半宿，把王会计那身崭新的确良衬衫都给浸湿了。第二天酒醒了，提着两瓶‘二锅头’上门给人赔罪，多好的人啊！”

这番话把院里干活的人都给说乐了，连沈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秀兰伸出指头，点了点冯伟的脑门。

“就你这张破嘴能把死人说活了！行了，既然是阳子的救命恩人，那咱家就得拿出个态度来。峰子，你去把你爹藏在炕头底下，压在第三块砖下面的那瓶‘老白干’拿出来。记着，是那瓶贴着红纸的！”

陈峰眼睛一亮，应了一声，转身就钻进了屋。

那可是他爹藏了好几年的宝贝，平时过年都舍不得喝。

没过多久，院门口那条半大的大黄狗突然“汪汪”地叫了起来，尾巴摇得跟个风车似的。

“来了来了！”赵秀…兰反应最快，赶紧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第一个就迎了出去。

陈峰、沈娟，甚至连冯伟和郑勇都呼啦啦地跟了出去。

全家出动，站在门口迎接，这是黑土地上待客的最高礼遇了。

周磊领着媳妇周梅，怀里还抱着个用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三四岁娃，刚走到门口，看到这阵仗，当场就懵了。

他那双常年干活的大手，局促得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涨得通红。

他是个锯嘴葫芦，不善言辞，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按辈分，他跟陈建军是平辈，该叫赵秀兰嫂子。

可他又跟陈阳兄弟相称，这么一叫，辈分全乱套了，不成笑话了？

周梅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这是她嫁给周磊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这么郑重地请到家里吃饭，还是村里最有能耐的陈建军家。

她既紧张，又隐隐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期盼。

陈阳正好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出了周磊的窘迫。

他几步上前，笑着从周磊僵硬的怀里，把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接了过来，顺势就化解了尴尬。

“磊子哥，梅子嫂，快进屋，外面多冷。这是我娘，这是我哥陈峰，我嫂子沈娟。”

他又扭头对家里人说：“娘，哥，嫂子，这就是磊子哥和梅子嫂，还有我大侄子小石头。”

他这么一介绍，称呼一下子就顺了。

“老……老婶。”周磊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称呼，赶紧喊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发颤。

周梅也跟着小声叫了句：“老婶。”

“哎！好孩子，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天寒地冻的！”赵秀兰脸上笑开了花，一把就拉住了周梅那只冰凉的手，触手全是茧子。

“早就听说磊子手巧，你这身新棉袄就是他做的吧？你瞅瞅这针脚，比供销社卖的成品都细密！这手艺，咱全村找不出第二个！”

周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丈夫，在人前感到一丝骄傲。

“快进屋里炕上坐，炕烧得热乎着呢！”沈娟也热情地上来，拉着周梅的另一只手，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簇拥着她就进了温暖的东屋。

男人们在外面院子里说话，女人们一凑到一起，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

“妹子，你家小石头长得可真俊，这大眼睛，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来肯定是个帅小伙。”赵秀兰摸着小石头的脑袋，满眼都是喜欢。

“哪有啊，老婶，你家那俩小子才叫精神呢，在学校里回回考第一吧？”周梅的拘谨慢慢散去，话也多了起来。

“嫂子，听说你腌的酸菜是咱村一绝，开春了有空，可得教教我两手。”沈娟也凑趣道。

屋里的气氛，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家常里，瞬间就热络起来。

周梅坐在滚烫的火炕上，看着丈夫周磊，虽然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木讷样子，但今天，他腰杆挺得比平时直。

陈阳抱着小石头，跟在后面进了屋。

他把孩子放到热乎乎的炕上，又从兜里变戏法似的抓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塞到小石头手里，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陈峰已经把那瓶“老白干”和几个豁口的海碗摆在了炕桌上，准备跟周磊好好喝两杯。

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妥帖。

陈阳一回头，准备招呼周磊上炕，却发现他哥一个人站在门口，正往院子里瞅。

“磊子哥呢？”

陈峰朝着院子角落的茅房努了努嘴。

“估计是去茅房了吧，刚才进门前就看他有点憋得慌。”

陈阳也没多想，招呼着冯伟和郑勇他们先上桌，男人这边先喝起来。

可坐在炕沿上的周梅，脸上刚刚绽开的那点笑容，却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她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心里，一股无名火混着冰冷的失望，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头一次正儿八经地上门做客，还是来接受救命之恩的感谢，主人家这么给面子，全家出动迎接。

可他呢？

人还没进屋，菜还没上桌，就先找不着影了。

这算什么事？

赵秀兰和沈娟还在热情地跟她拉着家常，夸着她的手艺，夸着她的孩子，可这些话钻进周梅的耳朵里，却变得无比刺耳。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她几乎能想象到，周磊不是去了茅房。

他肯定是躲到哪个角落里，偷偷摸出藏在怀里的那个小酒壶，先灌上两口了。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到人多，或者稍微有点紧张的场合，就得靠那玩意儿壮胆。

可今天是什么场合？

好不容易，他做了一件让她能在村里抬起头来的事。

他怎么就……怎么就非得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把她这点可怜的体面，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周梅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一阵刺痛传来，才让她把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意给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让陈家人看笑话。

陈阳正把一盘刚出锅的花生米放到桌上，一抬眼，正好看见周梅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再看向院子角落的茅房，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个大男人，上个茅房能用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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