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第一块松动的砖

二零零零年一月的北京，冷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燕大西门外那间破民房，此刻却像个烧得正旺的小火炉，热气腾腾。

屋里，那台老掉牙的电话机铃声就没断过，吱哇乱叫。苏晚晴一手抓着话筒，嘴里飞快地应着“哎好嘞国贸是吧记下了马上安排”，另一只手还在破本子上划拉着地址，鼻尖都冒了细汗。墙上的北京交通地图被红蓝铅笔划满了圈圈杠杠。林磊蹲在煤炉边，皱着眉头核对刚收回来的几张运费零钱，嘴里念叨着收支。

窗外，一个个裹得跟狗熊似的身影哈着白气，蹬着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或是一溜小跑冲向公交站，融入灰蒙蒙的晨色里。干冷干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草根拼命般的忙碌和生机。

墙角破收音机呲呲啦啦响着：“喜迎千禧，迈向新时代……另据专家再次辟谣，‘千年虫’危机系过度解读，我市公共交通系统运行平稳……”

“稳个屁！”刚冲进来的陈桐一把摘掉破毡帽，头顶呼呼冒热气，“刚挤332，差点没给老子挤成相片！司机还嘟囔怕电脑趴窝，开得肉死！差点误了中关村一单！”

“桐哥，你也信那玩意儿啊？电脑还能被虫子啃了？”一个正啃着冷馒头的年轻骑手笑着打趣。

“啃你个头！干你的活儿！”陈桐笑骂一句，抓起桌上凉透的豆浆灌了一口。

一片哄笑声中，唯独王猛没吭声。他闷头把自己那辆破车的链条弄得哗啦响，手上好几道冻裂的血口子。刚才苏晚晴又提醒他，昨天有单差点超时，按规矩再有一次就得扣钱了。他嗯了一声，没抬头，出门时心里那股邪火没压住，脚尖狠狠踹在门槛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猛子，咋了？”旁边有人问。

“没事！磕了下！”王猛瓮声瓮气回了一句，蹬上车扎进冷风里。那一下像是踹在自己心上，憋屈。

……

国贸桥底下，风更大，跟鬼哭似的。王猛缩着脖子，踩着脚，在一栋亮晃晃的玻璃大厦楼下等客户取件。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开的口子一沾风就针扎似的疼。

“兄弟，跑腿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猛一抬头，是个穿呢子大衣、看着挺体面的男人，三十多岁，脸刮得干干净净。

“嗯。”王猛应了声，继续跺脚。

“这鬼天气，真够受的。”男人没走，反而递过来一根烟，中华的。王猛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男人又拿出火机给他点上。

一口烟吸进去，辣乎乎的，身上好像暖和了点。

“不容易啊。”男人看着他裂口的手，像是随口感慨，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副崭新的棕色皮手套，“哎，我这正好多一副，单位发的，我也戴不过来。拿着戴，别嫌弃。”

王猛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摆手：“不行不行，哥，这哪成……”

“嗐！这有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搭把手的事儿。”男人不由分说，直接把手套塞他怀里，“戴着！看这手给冻的，家里老娘看了不心疼？”

这话戳到王猛心窝子了。他捏着那副软和厚实的手套，喉咙有点堵，没再推辞，低声道：“谢…谢谢哥。”

“谢啥。”男人摆摆手，像是随口唠嗑，“干你们这行，一天能跑多少？挣得还行？”

“还…还行吧。”王猛含糊道，没敢说具体数。

“公司对你们咋样？听说你们那个…磊桐急送，挺火？”

“嗯，老板们…挺仗义。”王猛说着，下意识把戴着新手套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男人也没多问，又闲聊两句，看客户来了，拍拍王猛肩膀就走了。

王猛看着那背影，又看看手上的新手套，心里有点暖，又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

过了两天，王猛在海淀图书城附近又碰见了那个男人。

“哟，兄弟，巧啊！”男人笑着迎上来，硬拉着他到旁边小摊喝了碗热豆浆。“怎么样，手套还暖和吧？”

“暖和，谢谢哥。”王猛老实点头。

“那就好。”男人叹口气，“唉，我表弟，非闹着要来北京干你们这行，说挣钱。我咋劝都不听。你们那…提成是三块一单吧？”

王猛嗯了一声。

“听说新开了家‘迅达快递’，也在招人。底薪开这个数！”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提成听说这个数！”他又伸出五根手指，“还他妈管发厚棉大衣、保温杯！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别是忽悠人的。”

三百？五块？棉大衣？

王猛端着豆浆碗的手顿住了。这几个数字像锤子一样砸进他耳朵里。他一天玩命跑，最多也就二十来单，累死累活也就六七十块钱，还得扣掉饭钱。三百底薪……他都不敢想。

男人看他发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叹口气：“唉，我也是瞎操心。走了啊兄弟，还得忙。”

男人走了，王猛还站在原地，碗里的豆浆凉透了，他心里却乱糟糟地烧着。

晚上回到站点，屋里又是那股熟悉的馒头咸菜味儿。大家围着煤炉，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吹牛打屁，说着今天又跑了多少单，见了什么奇葩客户。

王猛默默拿起自己那份，咬了一口，冷馒头渣子拉得嗓子眼疼。他瞥见林磊还在那扒拉算盘，苏晚晴咬着铅笔头算账，陈桐大大咧咧地说明天要去哪个犄角旮旯开拓新线路。他们眼里都有光，一种他不太懂的光。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破棉袄，摸摸怀里那副不敢拿出来戴的新手套，再想想那三百底薪和五块提成……林磊哥画的那张大饼——摩托、汽车、安家北京——香是真香，可也太远了。眼前的馒头和咸菜，还有那几次因为晚了几分钟就被扣掉的钱，才是实实在在的。

夜里，他躺在冰冷的地铺上，听着周围兄弟们震天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三百…五块…棉大衣…”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loyalty？兄弟？他王猛最讲义气！可是……义气能当饭吃吗？能给老家寄回去多买几斤肉吗？能让自己在这鬼天气里暖和点吗？

……

又熬了几天。王猛心里的那点念头非但没压下去，反而像野草一样越烧越旺。

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在那栋写字楼附近等到了那个男人。

这次他没犹豫，直接凑过去，压低声音，眼睛看着地面：“哥，那…那个‘迅达’，还招人吗？具体…啥待遇？”

男人看着他，笑了，一种早就料到的笑：“招！一直招能干的人才！怎么，兄弟有兴趣？”

王猛用力点点头。

“好说！”男人亲热地搂住他肩膀，走到更僻静的角落，“这样，兄弟，哥也得看看你是不是这块料。你先帮个小忙，也算给你表弟打个样。把你平时经常跑的那片儿，哪儿单子多，大概啥时候多，简单画个图给我，我让他死心。这点小忙……”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王猛手里，“二百块钱，哥请你喝酒！”

王猛捏着那信封，厚度实实在在，硌得他手心发烫。二百块！他得送多少单？跑多少路？咽下多少冷风？

他喉咙干得冒火，手抖得厉害。脑子里闪过林磊的脸，闪过兄弟们一起啃馒头的画面，但很快就被那三百底薪、五块提成、厚棉大衣，还有手里这沉甸甸的二百块钱压了下去。

他猛地一咬牙，一把将信封攥紧，塞进怀里，声音发颤：“…哥…纸…笔…”

……

同一时间，站点里。

林磊翻着这几天客户流失的记录本，手指点在某一页上：“奇怪，海淀这片儿，老刘公司以前一周起码五六单急件，这礼拜一单都没了。还有这个张工……”

他抬头，像是随口问正在整理单据的苏晚晴：“晚晴，猛子最近是不是主要负责那片？他没啥事吧？我看他这两天好像闷闷的，没啥精神头。”

苏晚晴抬起头，想了想：“猛子哥？还是最能跑的那个啊。就是……昨天报备说学院路堵车，绕行知春路，比平时多花了半个钟头。前天好像也绕了一次。是有点怪，那片平时不怎么堵的。”

林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在那几个流失客户的名字上又敲了敲，心里蒙上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

城市另一头，温暖的房间里。

吴哲看着桌上那张王猛歪歪扭扭画着线路和时间的纸，拿起手机。

“老板，鱼咬钩了。信息粗糙，但基本可靠，验证了其贪欲和可利用性。‘高薪挖角，制造混乱’计划，可以启动了。”

……

王猛揣着那烫手的二百块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寒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不敢回站点，不敢看林磊的眼睛，不敢听陈桐的大嗓门。

他觉得自己像个贼。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站点窗外远处的黑暗里，另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像观察猎物一样，无声地记录着他的徘徊和挣扎。

风暴的漩涡，已然在他脚下生成，即将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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