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风呜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哭声，吹得院子里那几棵老柳树哗啦作响。我手里的柳树枝还滴着水，每抽一下，都带着湿冷的寒意，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抽在张金龙两口子的身上。他们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可却连躲都不敢躲。

武顺他爸站在一旁，桃树枝在他手里舞得呼呼生风，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张灵峰他妈的背上。那桃木本是驱邪之物，沾了井水后更是阴寒刺骨，打在身上不只是疼，更像有股阴气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她一边嚎叫，一边哆嗦，嘴唇发紫，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们……你们这是造孽啊！”她嘶声尖叫，“等天亮了，我要去派出所告你们！”

我冷笑一声，把柳树枝往地上一甩，水珠四溅：“派出所？你当警察管得了阴间的事？你老公他爹的魂都被你们活活饿死在后院小屋里，现在人家回来讨′债，你还有脸喊冤？”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连武顺他爸都停了手，喘着粗气站直了身子。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映出张灵峰那具被爷爷附体的身体——原本瘦弱的少年此刻站得笔直，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怒火。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起初，他还在笑。

看着我俩抽打他父母，他站在那儿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快意，像是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可随着张金龙的哀嚎越来越凄厉，那笑声渐渐变了味儿。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眼神从愤怒转为复杂，最后竟浮现出一丝不忍。

我看得清楚——那是血脉相连的本能。哪怕这个儿子不孝到极点，哪怕他曾眼睁睁看着老父饿死在破屋之中，可当亲生父亲被人当众抽打、惨叫连连时，那具被附体的身体，还是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住手！你们两个别打了！”他突然吼出声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少年，倒像是从枯井深处爬出来的老鬼。

我和武顺他爸对视一眼，默契地收了手。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他，缓缓道：“灵峰他爷，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儿子没尽孝，你孙子也被教坏了，可这一切的根子，不都在你儿媳妇身上吗？是她撺掇张金龙把你关进后院，是她不让送饭，是她天天在耳边吹风，说你老不死、拖累家里……这些，你都记得吧？”

被附体的张灵峰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媳。

她躲在姜子龙背后，还在嘴硬：“快啊！继续打！把这个老鬼赶出去！让他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是张灵峰——或者说，是他爷爷的魂。

他一步跨出，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手指直指那女人，指甲泛着青灰色，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贱人！我儿子不孝，是你蛊惑！我孙子变坏，也是你带的头！你活着一天，张家就不得安宁！今日我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那股阴风扑面而来，吹得我们三人齐齐后退一步。武顺他爸赶紧抽出腰间的桃木剑，横在胸前，嘴里念起镇魂咒。

可就在这时，张金龙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泪，颤声喊出一个字：“大……”

那一声“大”，轻得像风，却重得像雷。

整个院子，仿佛瞬间凝固。

被附体的张灵峰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骤然红了。

多少年了？自从被关进后院，他就再也没见过儿子一面。饭是他孙子端进去的，可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他饿得皮包骨头，临死前喊了多少声“儿子”，都没人应。

可今天，这个不孝的儿子，竟当着众人的面，喊了他一声“大”。

那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

怨气、恨意、委屈、心酸……全都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你……你终于肯叫我一声爹了？”

张金龙低头，泪水砸在地上：“大，我不是不想认你……可我爷爷……他也死得惨啊……”

众人一愣。

我心头猛地一跳：“你爷爷？怎么死的？”

张金龙抬起泪眼，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传来：“饿死的。和你一样，被关在屋子里，七天没吃一口饭，活活饿死的。”

“什么？！”我和武顺他爸同时惊呼。

张灵峰他爷爷的魂体剧烈一颤，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

“你说什么？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张金龙点头，哽咽道：“我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一定要让你也尝尝饿死的滋味。他说，若我不报此仇，他死后变鬼也不会放过我……”

空气仿佛冻结。

原来，这不是单纯的不孝。

这是轮回的报应。

一代传一代的恶，像诅咒一样缠绕着这个家族。

张金龙本已忘了誓言，可近几年，夜夜梦见爷爷瞪着他，眼神冰冷，嘴里喃喃：“你不报仇，我就来找你……”

他吓坏了，告诉妻子。

而那个女人，非但没有劝他回头，反而添油加醋：“你要是不照做，咱们一家都得遭殃！鬼魂缠身，迟早要死！”

于是，他真的把父亲关进了后院小屋，断水断粮，任其活活饿死。

如今，父亲的魂回来了。

带着比他更惨的怨念，附在孙子身上，要讨一个公道。

可当他看到儿子跪在地上流泪，喊出那一声迟来的“大”时，他的恨，动摇了。

“就……就是为了你爷爷的誓言，你才这么对我？”他声音颤抖。

张金龙摇头：“一开始是。可后来……我也知道自己错了。可太晚了。你已经死了，魂不散，怨不消……我……我对不起你啊，大……”

他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被附体的张灵峰闭上眼，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风停了。

树不摇了。

连阴气都仿佛退散了几分。

我轻声开口：“灵峰他爷，您听到了吧？您儿子悔了。他不是天生恶人，是被仇恨逼成了这样。您要是真灭了他们，您孙子也活不成，张家就真断了根。您走吧，放下怨恨，早点去阴曹地府投胎，来世做个享福的老人，别再碰上这样的儿孙了……”

良久，那具少年的身体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张金龙一眼，又看了眼躲在后面的儿媳，最终，目光落在了夜空中的那轮残月上。

“罢了……”他喃喃道，“罢了……我走。”

话音落下，张灵峰的身体猛地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我赶紧上前探鼻息——还好，还活着。

而就在那一刻，院子里的阴风彻底散去，空气中那股腐朽的腥味也消失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场人鬼之间的清算，终于落幕。

可我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

而是人心中的恶，一代代传下去，像瘟疫一样，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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