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市逢仙

鬼市的夜，是被灯笼泡软的。

青石板路被终年不散的雾气浸得发潮，踩上去能溅起细碎的凉意，两侧铺子的灯笼次第亮起，红的、黄的、泛着幽绿的，将“孟婆汤”“画皮坊”“引路烛”之类的招牌映得忽明忽暗。偶尔有半透明的亡灵飘过时，灯笼会晃一晃，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谁遗落的叹息。

解忧斋就藏在这片朦胧里。

阿璃靠在铺子门口的廊柱上，指尖捻着一束晒干的忘忧草，草叶带着淡淡的苦香，是她今早刚从鬼市后山采来的。她的狐耳被松松挽起的青丝半掩，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尖儿，随着呼吸轻轻动着——这是她在鬼市生存的小技巧，藏起妖的特征，像寻常人类掌柜般守着这间调香铺子，给往来的亡灵、精怪调些“安神香”“忘忧露”，换些能让铺子运转下去的“念想”。

“阿璃掌柜，我的‘敛尘香’好了没？”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鬼飘过来，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沙沙的。他是隔壁义庄的守墓鬼，总被阳气重的过路人惊扰，需得用敛尘香隐匿气息。

阿璃直起身，将忘忧草塞进腰间的布囊，笑着转身：“李老鬼，早给你备着了。”她掀开柜台后的陶罐，舀出一勺淡青色的香粉，装进竹制的小盒里，“这次加了点后山的月见草，能管半个月，别再像上次似的，三天就把香用完了。”

老鬼接过香盒，喜滋滋地递来一枚泛着微光的铜钱——这是鬼市流通的“阴钱”，凝聚着亡灵的执念，也是阿璃维持铺子的依仗。他刚要道谢，突然“嗷”一声跳起来，慌乱地飘向街角：“糟了！那仙师又来巡了，我得躲躲！”

阿璃顺着他逃走的方向望去，只见巷口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仙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在鬼市的昏暗里也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冷得像昆仑山顶的雪，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散发着清冽的仙气——那是与鬼市阴翳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像一把淬了冰的剑，路过之处，连飘着的亡灵都下意识地绕开。

阿璃眯了眯眼，指尖悄悄攥紧了布囊。她在鬼市待了近百年，见过不少闯入的仙师，大多是为了“斩妖除魔”“清理异端”，每次来都要搅得鬼市鸡犬不宁。眼前这仙师看着年纪不大，气场却足得很，尤其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柄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透着杀气。

她转身想把铺子门掩上些，却见那仙师脚步一顿，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解忧斋的牌匾上。下一秒，他竟朝着铺子走了过来。

阿璃的心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挡在柜台前，将桌上的陶罐往中间拢了拢。她能感觉到，仙师周身的仙气越来越浓，压得铺子门口的雾气都在往后退，廊下的风铃被仙气拂过，发出一阵急促的“叮铃”声。

“你这铺子，卖什么？”仙师在门口站定，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股清冷的调子，目光扫过柜台上的陶罐，最终落在阿璃脸上。

阿璃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这才看清他的眼睛——瞳色极深，像藏着不见底的寒潭，明明在看着她，却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带着审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调香。”阿璃语气平淡，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普通的人类掌柜，“安神、忘忧、敛尘，只要是能抚平心绪的香，都能调。”

仙师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挽发的手上，那里还沾着一点忘忧草的碎末。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分辨什么，片刻后，突然开口：“可有能‘隐气’的香？”

阿璃愣了愣。隐气的香，多是妖或亡灵用来藏匿自身气息的，仙师要这个做什么？她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敛尘香就能隐气，不管是妖气还是死气，都能盖住。只是仙师一身仙气纯正，为何要用到这个？”

仙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淡淡道：“路过此地，不想惹麻烦。”

他这话倒是实话。鬼市的气息驳杂，仙师的仙气太过扎眼，很容易引来心存忌惮的精怪或亡灵，若是遇到脾气暴躁的，免不了一场争斗。阿璃想了想，转身从陶罐里舀出一勺敛尘香，刚要递给他，却见仙师突然侧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身后的巷口。

“出来。”他沉声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周身的仙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像出鞘的剑刃。

阿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巷口的雾气里，缓缓走出几个黑影。那些影子身形扭曲，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是魔界最低阶的“影魔”，以吸食亡灵的执念为生，偶尔也会偷袭落单的仙、妖。

影魔们显然是被仙师的仙气吸引来的，发出“嗬嗬”的怪响，一步步朝着铺子逼近。黑气所过之处，灯笼的光都暗了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阿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尖凝聚起一丝妖气——她的本体是玉面狐，擅长调香，战斗力不算强，但对付几只低阶影魔，倒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可还没等她出手，身前的仙师已经动了。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他腰间的长剑出鞘，剑身上泛着冷冽的寒光，明明没有刻意催动灵力，却让那些影魔的动作顿了顿，显然是被剑上的仙气震慑住了。仙师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到影魔面前，剑光闪过，只听几声凄厉的惨叫，那几只影魔便化作一缕缕黑气，消散在雾气里。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快得让阿璃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仙师收剑回鞘，转身看向她时，眼神里的凌厉褪去了些，却依旧带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他的仙袍下摆沾了点黑气灼烧后的灰，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度，反倒像给这清冷的身影添了几分烟火气。

“多谢仙师。”阿璃回过神，收起指尖的妖气，语气诚恳了些。不管这仙师为何来鬼市，方才若不是他，她虽能解决影魔，铺子怕是要被黑气熏得不成样子。

仙师没接话，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敛尘香上，沉默地接过，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的玉佩，放在柜台上：“抵你的香钱。”

阿璃低头看向那枚玉佩，玉佩是暖玉所制，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龙纹，纹路细腻，一看就不是凡物。她刚要开口说“太过贵重”，却见仙师已经转身，朝着巷口走去，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仙师长留步，还未请教姓名？”阿璃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仙师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声音随着雾气飘过来，带着几分模糊的清冷：“楚烬。”

楚烬。

阿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玉佩，龙纹在灯笼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她突然想起方才楚烬看她的眼神，那里面除了审视，似乎还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动摇，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泛起细微的涟漪。

巷口的雾气又浓了些，楚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灯笼的光影里，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仙气，与铺子的香气温柔地交织着。

阿璃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忽然觉得，这鬼市的夜，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楚烬离开后，鬼市的雾气似乎又浓了几分。阿璃将那枚龙纹玉佩放在掌心反复摩挲，暖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鬼市的阴寒，可她心头的疑惑却半点未减。

她将玉佩锁进柜台的木盒里，转身收拾被影魔黑气熏得发暗的陶罐。刚用布巾擦去罐口的灰，就听到铺子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翅膀扑棱的轻响。

“阿璃阿璃，刚那仙师是谁啊？身上的仙气浓得吓人，差点把我藏在房梁上的桂花酿都冻住了！”墨尘化作人形落在柜台前，一身墨色短打，头发用红绳束在脑后，眼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那双乌鸦特有的、乌溜溜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是鬼市的“消息通”，本体是乌鸦妖，能在阴影里穿梭，三界的新鲜事少有他不知道的。阿璃和他做了近五十年的邻居，彼此也算熟络。

“不清楚，只知道叫楚烬。”阿璃将擦好的陶罐放回原位，“看着像是仙界来的，身上带着剑，出手倒是利落。”

“楚烬？”墨尘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仙界锁魂司的人，听说年纪轻轻就掌管着怨灵审判，手段狠得很，不少妖物都怕他。”他顿了顿，凑近阿璃，声音压低了些，“你可得小心点，锁魂司的仙师，最是容不得我们这些‘异类’，别是冲着鬼市来的。”

阿璃心里咯噔一下。锁魂司她倒是听过，传闻中专门处理三界的“邪祟”，不管是妖还是亡灵，只要被他们判定为“有害”，便会毫不留情地清除。楚烬方才出手斩影魔时的干脆，倒确实像传闻中锁魂司的作风。

可他临走时留下的那枚玉佩，又不像是恶意。龙纹是仙界贵胄才会用的纹样，楚烬能随意将这样的玉佩当香钱，身份定然不一般，若他真要对自己不利，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应该只是路过。”阿璃避开墨尘的目光，拿起桌上的忘忧草，“他买了敛尘香，说是不想惹麻烦。”

墨尘显然不信，还要再说些什么，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阿璃姐姐，能给我调一份‘忆魂香’吗？”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想记起爹娘的样子，我只记得他们在奈何桥边送我走，却想不起他们的脸了。”

阿璃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草叶，拉着小姑娘在桌边坐下：“别着急，忆魂香能帮你想起零碎的记忆，只是可能会有点疼，你怕不怕？”

小姑娘用力摇摇头，从布包里拿出几枚亮晶晶的“念想”——那是她生前攒下的、带着父母温度的铜钱，是鬼市最纯粹的“报酬”。

阿璃接过“念想”，转身走向柜台后的香料架。忆魂香需要用“忘忧草的根”“奈何桥边的浮萍”和“亡灵的一缕执念”来调，前两样她铺子都有，最后一样，却需要小姑娘主动回忆最深刻的画面，才能从她身上提取到。

她刚将忘忧草的根碾成粉，突然听到小姑娘“呀”了一声，紧接着，柜台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是小姑娘不小心碰掉了阿璃没锁好的木盒，里面的龙纹玉佩滚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璃正要弯腰去捡，却见小姑娘盯着玉佩，突然瞪大了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这……这玉佩，和我爹当年戴的好像！我记得爹的玉佩上，也有这样的龙……”

话音未落，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清冽的气息。阿璃抬头，只见楚烬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的玉佩上，眉头紧紧蹙着，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谁让你动它的？”楚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脚步迈得极快，弯腰将玉佩捡起，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动作间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珍视。

小姑娘被他突然的怒意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掉得更凶了。阿璃连忙将小姑娘护在身后，抬头看向楚烬：“仙师息怒，她只是不小心碰掉了，不是故意的。”

楚烬的目光落在阿璃护着小姑娘的手上，眼神暗了暗，周身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但语气依旧冰冷：“这玉佩对我很重要，以后别再让外人碰。”

他说着，将玉佩重新揣进怀里，目光却没有离开小姑娘，像是在打量什么。片刻后，他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说，你父亲也有一枚类似的玉佩？”

小姑娘怯生生地点点头：“嗯，我爹是个郎中，经常戴着一块龙纹玉佩，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后来打仗了，爹娘把我送走，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楚烬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看向阿璃：“这枚忆魂香，是给她调的？”

阿璃点点头：“她想记起爹娘的样子。”

楚烬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阿璃：“这里面是‘凝忆露’，比你的忆魂香管用，能让她完整记起过去的事，不会疼。”

阿璃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凝忆露是仙界的宝物，据说一滴就能凝聚破碎的记忆，比她的忆魂香珍贵百倍。楚烬竟会轻易拿出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鬼？

“仙师为何要帮她？”阿璃忍不住问。

楚烬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眼神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她父亲……或许和我认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让她用这个，别用你的忆魂香，免得伤了她。”

阿璃将信将疑地接过瓷瓶，倒出一滴晶莹的露水滴在小姑娘的眉心。片刻后，小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想起来了！爹娘的脸，还有我们家的院子……谢谢阿璃姐姐，谢谢仙师！”

她说着，对着楚烬深深鞠了一躬，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铺子。

铺子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阿璃和楚烬两人。阿璃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楚烬，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楚烬明明是锁魂司的仙师，对鬼市的亡灵本该避之不及，却偏偏对一个小鬼的家事如此上心，甚至拿出珍贵的凝忆露。

“仙师认识她的父亲？”阿璃忍不住问。

楚烬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灯笼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沉：“不确定，只是那枚玉佩……像我一位故人的。”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阿璃，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这铺子，倒是什么人都能来。”

阿璃笑了笑：“鬼市本就是给‘有念想’的人开的，不管是仙是妖，还是亡灵，只要有想做的事、想找的人，都能来我这讨杯茶喝。”

楚烬看着她的笑容，眼神微微晃了晃，周身的冷意似乎又淡了些。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今晚的影魔，不是偶然出现的。”

阿璃心里一紧：“仙师的意思是？”

“最近三界不太平，有势力在抓亡灵炼傀儡，影魔是他们放出来的‘眼线’，专门探查有执念的亡灵。”楚烬的语气严肃了些，“你这铺子来往的亡灵多，以后要小心，若是遇到麻烦，可以拿着这个找我。”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递给阿璃。令牌是玄铁所制，上面刻着“锁魂司”三个字，边缘还刻着一条龙纹，和他的玉佩很像。

阿璃接过令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抬头看向楚烬，只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仙师为何要帮我？”阿璃忍不住问。她和楚烬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算不上友好，他却接二连三地帮她，甚至给了她锁魂司的令牌。

楚烬的眼神闪了闪，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清冷：“只是不想你这铺子被人搅乱，影响我查案。”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雾气里。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灯笼的光影中。

阿璃握着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柜台后的瓷瓶，心里乱糟糟的。楚烬的话显然是借口，可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她却猜不透。

这时，墨尘又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看着楚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楚烬，绝对不对劲。锁魂司的人，从来不会对妖和亡灵这么‘好心’，你可得防着点。”

阿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令牌。她知道墨尘说得对，楚烬的出现太过蹊跷，可不知为何，她看着令牌上的龙纹，又想起楚烬刚才护着玉佩时的样子，心里竟没有丝毫防备，反而生出了一丝好奇——这个清冷又偏执的仙师，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

鬼市的雾气越来越浓，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片朦胧的梦。阿璃靠在廊柱上，望着楚烬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或许会让她平静了近百年的鬼市生活，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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