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而再

章引双的日子前所未有的规律。

除了下雨刮风外，几乎都能在溪边找到他。

溪水泛着橘红色的粼粼波光。

溪对岸的男人们早就收拾好木盆归家去了，只有他还蹲在原地，手指被泡得发白发皱，指甲缝里嵌着皂角的碎屑。

“吃饭了。”徐父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溪畔老柳树下。

章引双头也不抬地应道："这就来。"

每日只要章引双洗衣洗的迟了些，徐父都会准时喊他吃饭。

最初见到这孩子洗衣到深夜时，他还挽起袖子想帮忙，可章引双总是像护崽的母猫似的把木盆整个圈在臂弯里。

那双被泡得发白的手明明抖得厉害，力道却大得惊人，徐父连件衣裳角都摸不着。

章引双推开院门，看到徐父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章引双故作惊讶的说道，给足了徐父面子。

"丰盛啥..."徐父别过脸去盛饭，"你们俩，一个起早贪黑给人家夯土墙，一个蹲在溪边洗衣。"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倒显得我在家吃闲饭似的。"

徐母看向徐父，“过门二十年，头回见你摆这阵仗。"她眼角的笑纹里藏着揶揄。

“说的我蛮羞臊的，你这是怨我之前没好好给你做过饭哦。”徐父给徐母夹菜。

"哪能啊！"徐母护着碗直往后仰，"你烧的菜向来是顶好的！"

"当真？"

"千真万确！"

徐母答得飞快，筷子却诚实地伸向第三块腊肠。

徐父看章引双一直没有动筷子，给他夹一筷子的菜，“快吃，不用理她。”

"好。"章引双轻声应道。

"这可是你最爱吃的，"徐父又舀了一勺菜，"多吃些。"

章引双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从未向徐家二老提过自己的口味偏好，每顿饭都是安静地吃光眼前的菜。徐父说的想必是徐长宁的喜好吧？

"哎呀！"徐父突然拍了下脑门，筷子尴尬地悬在碗沿，"瞧我这记性，把长宁爱吃的记成引双的了..."他慌张地瞥向徐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章引双条件反射般地接话："没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徐长宁这个名字，家里已经很久没有提起。

每次徐父说出口之后，都会引得徐母不快。

久而久之就很少提及。

徐母只是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章引双低着头，感觉嘴里的饭菜突然失去了滋味。他听见徐父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这顿本该温馨的晚饭，就这样在无声的压抑中草草收场。

吃完饭章引双在院子里收拾碗筷。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引双，去看看是谁。”章父在屋里喊道。

"好。"章引双擦干手上的水渍，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

章引双打开门，章父站在门口，头发胡乱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夜风一吹，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章引双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木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爹来做什么？"

章父眼睁睁看着章引双关上的门。“怎么？才嫁出多久就想和你阿爹划清界限，现在就连门都不让进。”

章引双不希望章父去徐家闹。

徐家二老那样体面的人，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等市井无赖的做派。想到徐父可能会露出的惊诧表情，章引双胃里就绞成一团。

"阿爹..."章引双的声音透着疲惫，"我真的没有银钱给你了。"

章父冷笑一声，浑浊的眼中满是讥讽："你少在这儿糊弄我！"他猛地提高嗓门，"平日里给人洗衣裳挣的铜板呢？都藏哪儿去了？"

晚饭过后镇上的人都要休息，有些闲来无事的人会在路上溜达。

章引双怕有人听见，只好压低声音，“我也是要过日子的，前些日子我不是给你钱了吗？”

"放屁！"章父可不管有没有人注意，"那本来就是老子的钱！"

章引双清楚的记得那些钱有多少，他藏的每一份钱都是固定的数额。那些钱足够一个人三个月的吃喝。

可这才过去不到半月...

"那些钱...您这么快就用尽了？"章引双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章父最恨儿子用这种管束的语气同他说话，活似又多出个爹来。

"你不在家做饭，我不得出去吃？"章父说着还委屈起来，"那些小馆子，随便点两个菜就..."

章引双太清楚父亲这副神情的威力，多少女子就是被这样的委屈模样骗得心软，心甘情愿地掏出荷包。

"房梁上。"章引双认命的说道，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飘进泥里。

"什么？"章父皱着眉凑近，酒气喷在章引双脸上。

“我说房梁上还有。”章引双突然拔高了声音，但也比不上一般人平常说话的声音。

他也不管什么邻居不邻居，徐家不徐家的了，只是想大声说话发泄自己情绪。

听到想听到的答案，章父连半个字都没再多说，踉跄的往外走。

“怎么了吗？”徐父听到外面的声音，披着外衫推门出来。

“没事儿，就是刚才有个人路过，就是个来问洗衣的主顾。”章引双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异样。

“这大半夜的来问衣裳？”徐父有些疑惑。

“可能就是路过随便问问吧。”章引双动作麻利地收拾完最后几个碗。

他回到偏屋，章引双连油灯都没点，直接和衣倒在床上。

不久前，这间屋子还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

寻常人家总要留这些彩头一年半载，就像前院张瑾家，成亲数月，窗上的大红剪纸还鲜艳如初。

可章引双成亲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踩着凳子去揭那些窗花。连半点喜庆的影子都不肯留。

章引双在床头的角落里翻找半天，拿出一个小包裹。

黑色的布料打开了之后还包裹着两层布。全部摊开之后里面只有一两碎银子和几枚铜板。这是章引双全部的家当了。

他总想着再攒些钱，怕不定哪一天，就会被赶出徐家的大门。

他一定不会回章家。那样一个被休弃的男子，在满是熟人的地方，一定会被人嚼舌根。

章引双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从前在章家过的就是被人戳脊梁的日子。即使是日后过回那样的日子，章引双觉得自己也能够承受的住。

章引双重新将布料小心翼翼的包好。

塞进被褥的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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