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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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馆子回来，四个湖南人照例凑一块儿搓麻将。麻将房隔壁，横着一张宽大的炕床，睡六七个人还绰绰有余。娟子提着小水桶进来，先用鸡毛掸子拂净炕面，再从桶里捞出湿布，仔仔细细抹过炕床每一寸，铺好被褥，又检视一遍，确认妥帖了，才转身走向偏房。

张老板在一旁瞧着，不解地问：“咋还张罗铺床呢？”

娟子答得干脆：“给小文备的。”

“让他跟大伙儿挤挤不就得了？费这劲干啥。”

娟子转过身，直视张老板：“你觉得小文能跟他们混一块儿睡？”

张老板思忖片刻，点头：“倒也是不合适。”

“这不结了。”

张老板却又摇头，面带忧色：“可他们睡大炕，小文独个儿睡小屋，王老板李老板他们瞅见了，怕又嘀咕咱们偏心，太抬举小文了。”

“抬举咋了？小文本就不同。”

“一个毛头小子，有啥不同？”张老板眉头微蹙，语气带了丝不快。

娟子停下手，正色道：“你瞧瞧小文，平日里沉默寡言，眼神里透着迷茫和焦躁，心思跟他们压根不是一路。王老板、李老板、周老板这几个，为人油滑，说话也没个把门，日子久了，难保不把这干净孩子带沟里去。”

张老板瞥见我立在不远，忙压低嗓门：“背后嚼舌头，让人听着不好。生意上的朋友，他们那点毛病，能包涵就包涵吧。”

“正因是生意伙伴，才更讲究诚实可靠，毛病哪能一味惯着？”

“话是这么说，可王老板、李老板好歹是合伙人，小文算啥？不过个小跟班。”

“那又如何？我把老板和伙计分开安置，各住一边，合情合理吧。”

“娟子，别由着性子来，行不？”

“这咋叫任性？让个孩子睡单间，还得看人眼色？王老板李老板要连这个都计较，往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张老板无奈摇头：“少点麻烦不好么？你非要这么干，回头他们嚼你舌根，我可兜不住。”

“那我倒要听听，他们能吐出啥来。”娟子硬气回顶。

张老板不再言语，转身进了麻将房。

麻将屋里吵嚷声一阵紧似一阵。眼见姐夫今年有张老板兜底收货，占了大便宜，王成富和李家兄弟几个心里憋着火，全撒在麻将桌上，变着法儿给姐夫难堪。

姐夫心里门儿清，生意上赚了才是真章，牌桌上受点窝囊气算啥？依旧打得兴致勃勃。说来也怪，手气好得出奇，姐夫脸上笑开了花。王成富和李家兄弟气得把麻将牌摔得山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娟子独自在偏房拾掇，我走过去想搭把手。

娟子瞧见我，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小文，来得正好！快瞧瞧这屋子拾掇得咋样？”

崭新的床单铺得平整，上头印着两朵扎眼的大红花。被子叠得方正，红彤彤搁在床沿。枕套上一对戏水鸳鸯，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房间虽小，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窗玻璃明净透亮，窗台上还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盆景。床边是一张书桌，书桌旁的墙上挂着相框和时钟，相框里是她娟子的照片。照片中的她斜戴太阳帽，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韵味。

这房间布置得极为精致，宛如一间温馨的闺房。

娟子对我说：“以前和张彪吵架，我就睡在这儿。”

哦，原来张老板叫张彪。看他们如今恩爱的模样，真想不到也曾有过争吵，我不由对他们的故事生出了好奇。

娟子在房里转了一圈，脸上漾着满意的笑容，回头道：“今晚你就住这儿啦。”

我简直不敢相信，呆呆望着她，一时愣了神。

“别傻愣着了，”她说，“现在就能在这儿休息，看看书……随你高兴，想做什么都行。”

我从未想过，在这陌生的地方，竟能独自拥有这样一个干净漂亮的小房间。之前还一直发愁可能要和王成富他们挤着睡：说不定他们鼾声如雷；还可能把臭袜子扔到我枕边；在我看书突然关灯；甚至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说脏话；半夜打完麻将，回来把我吵醒……尽管听过张彪和娟子的交谈，我仍觉得难以置信。

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再没人打扰。心仿佛得了自由，能畅快呼吸，在自己的梦境里恣意飞翔……这一天，是我无比开心的一天；这一刻，是我最为快乐的一刻。悦宾餐馆里的烦恼，姐夫带来的不快，统统抛在了脑后。

此刻，娟子的声音如此温柔，神态如此亲切，我在心底默默对她感激了一遍又一遍。

娟子见我满心欢喜，也笑起来，冲我摆摆手：“走啦。”

娟子离开后，我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床面，躺上去，拿出《廊桥遗梦》。看到开篇“蝴蝶花”几个字时，娟子的身影蓦地浮现在脑海，仿佛那绽放在崎岖乡路上的蝴蝶花。这念头有些古怪，却挥之不去。

我放下书，静静凝视墙上她的照片。她确是个标致的美人，肌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立体，尤其那双明亮的眸子，仿佛藏着星光，光彩动人，令人不由自主地着迷。

在西南峪这间小屋里度过的第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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