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遇

我生于天下混乱时，死于天子即将统一北土。大师曾说，我若非祸水便会薄命，所以死的那一刻我并不悔，能死在若生的怀里而回到最初的地方，已是恩赐。

我非圣人，也非恶人，却一生都在救赎。我未做伤民事，岂是祸，国命，我不能让父亲与家族背负有女祸，国之罪，因而只能选择薄命来保全所有人。

————

我叫安饶，来自大魏，确切说是鲜卑。阿母是汉人，生的极美。

我们现住沙漠的一小村落，离鄯善有些近，但前往鄯善却不会途经于此。

于复杂动荡的这个时期来说，古达纳小村落也算是世外桃源。毕竟村庄偏远，又不富裕，对于统治者来说即便占取也意义不大，失去也毫无影响。所以就这样存在着又似乎不曾存在的存在。

我们距离开大魏已六年，阿耶称自己是商人，厌恶了利益熏心才来此隐居。村里人也知，中原如今动荡非常，商人终究地位低下，命丧战乱也是常事。

我们本姓吐奚，古姓取于大魏天子给阿耶的赐名，因被贬于此才改姓古。阿耶本是东宫太子的老师，只因管家收下一位门徒的拜礼而被人借此弹劾。天子将阿耶驱逐出境，阿耶只得带我们离开大魏。

离开时太子命人连夜驾马追来，只问阿耶一去几年能回。

阿耶双眼通红，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向来痛恨受贿贪腐，臣遭此诬陷，陛下深信不疑，只怕再归终究无期。

太子看了一眼我，道：我会等老师，也请老师等我。

阿耶与太子相望，沉默许久才哽咽着连说几声“好”。

太子招手，侍从递来包袱。

“此去路上定有不顺，这里有些食物与水，令正到底女流，哪能与老师相比。”又从侍从手里拿过一个包袱，“安饶年纪小，舟车劳顿必然吃不消，这些棉服也能抵些苦。”

阿母哽咽，点头笑回：太子心思细腻，臣妇感激不尽。

为怕引起发现，侍从几番催促。太子与阿耶道了别后，从怀里取出一把精致小刀递与我。

言说：安饶，这刀既是送你防身，也是我在此立下的承诺。我定会接你们回来，倘若我忘了，你再见我时便用它罚我，我绝不怪罪。

阿耶赶紧道：殿下言重了。

太子说：是我能力有限，未能留住老师。

那年我五岁，奔波于黄沙之中，一路颠簸让我生了场大病。又遇沙尘暴被古达纳村长所救。醒来时我们已经身处村长家中。

除一对母子临时而来，村里世代居住于此。

那母子谈吐不凡，为人友善。自我们住下后时常与我阿母来往。从最初的语言交流不畅，到后来慢慢的能正常交流。

若生是那位母亲的儿子，长我四岁，他很高，与他实际年龄不符，若生母子长相与我们不同，他们的眼窝深邃，浓眉大眼，高高的鼻梁，有着长长的睫毛。若生的眼睛没有她母亲的圆，有些狭长的双眼配着双眼皮，显得有些迷惑而多情。他们有着柔顺的棕褐色头发，瞳色深褐。

若生喜汉文化，我自告奋勇说：若生若生，我教你汉语，你教我佉卢文如何？

事实证明，若生比我聪明许多。他近乎能用汉语与我简单交流了，我却不能用佉卢文指认物件。我气馁自己在他的衬托下，显得过于笨了许多。若生总是温柔的安慰我：可能是我比你老些，自然记得就快些。

他的幽默风趣总能化解我的尴尬，相视一笑我总忍不住沉浸在他温柔阳光的笑容下犯痴。

如今六年已去，我们能以两种语言交流。

我和若生在村口种了一颗桃树，那是我到了古达纳的第二年生日，阿耶去鄯善集市带回的。

当时若生问我，为何要将桃树种在村口。

我说，桃树不仅开花好看，结果甘甜，它还能辟邪驱妖。

若生笑了我很久，我说：这是有依据的，汉时有位张天师便验证过。

若生再次笑道：验证过有妖的事实么？

我怔住了，毕竟我不能举出例子来实地证明桃木能驱妖，我又不曾见过妖。

我想了想只说：我用意是好的，我喜欢桃树，也喜欢古达纳。我要用桃木的神话来庇佑古达纳每一位村民。

若生回头摸着桃树，又抬头望着繁茂的桃枝，轻声道：所以，这才是它存在的意义，最好的意义。

若生没有问过我为何会来此，我也没有问过他为何会来此。

若生问我名字的含义，他说：安饶是安定富饶的意思么！可我觉得，应该是“长夜安隐，多所饶益”的意思。

我惊诧之余更有惊喜，他果然与别人不同。无论在大魏还是来了古达纳，所有人一致认为安饶是安定富饶之意。只若生说出了它的真正意义。

“若生，你读过妙法莲华经？”

若生点头，眼神有几丝困惑：“幼时在家看过，只母亲不喜我碰佛经。”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又才说：“你说的很对，我的名字就是出于那句。”

“那么，”若生看着我，“安饶的父母是熟读经书？”

我摇头，说实在，并不会有父母主动给孩子用经文取名，甚至恨不得远离这样的修行，除非真正有佛缘。

“我出生时有位高僧云游路过，得知母亲难产，便入家中，隔着房门说了句‘既来之，则安之’，我这才顺利出生。而后高僧为我取名安饶，便是妙法莲华经里的‘长夜安隐，多所饶益’”。

若生点点头，看我时多了些许探索。那眼神看的我有些不好意思，不由我问他时，他却自己说了名字的含义。

“安饶，我们可真有缘。”我听后不明白，他又才说，“我们的名是由巫师所取，而我的名却是一位天竺圣僧所赠。”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异常坚定，似乎是认可，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久远的事或者还未发生的事，“他告诉我父母说，涅槃即为重生，或死或生不过空相。视色为空，视死若生，便为涅槃。”

所以，这是圣僧为他的祝福，还是为他的祈祷？

难道，他的身上会发生什么大变故么？还是说，他已经发生了？

很难会有高僧以名字提醒着谁，然只有名字才能永身跟随而不会被忘记，也不会被抛弃。那么，这将是多么重要的事呢？

为何要让他从小就得学会参悟生死呢？

“安饶，圣僧说，我领悟不了生死，就过不了普渡的劫。我会在十六岁迎来第一场重生，二十二岁迎来真正的劫，倘若参不透生死，那么我包括我在意的一切都将被失去。”

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的愁容，他平时过于阳光，因而这样的他很奇怪。我知道他愁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他对生死的参悟关系着别人的生死。

十六岁，十六岁，不就是来年的这时候么？

他善良到如同比丘弟子一般，不会去踩死任何一只蚂蚁，他不会主动要求吃肉，属于偶然存在才会食用。如今他的一个参悟却关系着许多人生命，他心中一定很不安。

“可是，你都不知道那是何时的事。也许那时候你便参悟了呢？有些事，越怕反而越容易发生，不是吗？”

我拉着他的手，用着很小心的语气安慰。他抬眸来看我，我赶紧用着肯定而又坚定的眼神回应他，示意他不必如此苦恼未来还未发生的事。

我们还很小，即便这是个动荡且战乱的时期，但身处这犹如天外之天的小村落，我们并不担心受到家国战乱的纷扰，自然也不用去忧愁自己的生死又是否会殃及他人。

“过度忧虑未曾发生的事，有时不是未雨绸缪，可能还是庸人自扰呢。”

这是我的理解，我认为珍惜当下便是够的。

“安饶，我明年刚好十六。”

我是知道的，可我如今的立场便是开导他的忧虑。尽管我也为他担心，可是我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他会更忧虑。

“嘘~”他不明就以，我笑道，“给你看一样东西，从我出生就陪着我至今的护身符。”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护身符，总之父母让我随身携带却又不可视人。我想，这应该是当年的高僧所嘱咐的。

阿母说，有缘的人看了会指引我。无缘的人看了，却会毁了我。

所以，这应该就是他们不许我拿出来视人的缘故吧。

可我觉着，若生与我是有缘的。我们相隔万里能共同在古达纳为邻，我们的名字都是高僧所赠，我们对佛都有敬意与好奇，这是缘分的吧？

那么，他是能指引我的有缘人吧？

他一双水润发光的眸子充满期待与好奇地看着我，我从未那么认真又严肃的给过他任何物什，而我也在心中努力说服自己应该可以给他看。毕竟，我因为急迫的想要安慰他而说了出来，此刻也没了退路。

但我很信任他，不知道具体原因，或许这便是知己之间的某种感应。

我从怀中取出那串佛珠，佛珠的材质像是某种晶石，有好几种色彩，一看就珍贵。我缓缓递到他的眼前，而他却愣住了。我想，他一定是觉得这串佛珠价值连城，又或许在好奇为何取出的会是一串佛珠，更或许是在浮想这串佛珠可能存在的故事。

“这是……”

“这是当年那位高僧所赠，让我随身带着。”

若生颤抖着双手将佛串接了过去，认真端详。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神有着不知如何形容的深邃，就那样定定地看着。

“若生？”

见他有些反常，我差些以为这串佛珠是否对他产生了不利的影响。

他突然抬眸看着我，皱了眉头，“安饶，我也有。你先等等我。”

说罢，他将佛串还给我便起身离去。

我拿着手中的佛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做什么。若生说，他母亲不允许他触碰与佛相关的一切，那么，他的佛串定然是被他偷偷藏着的。

他疾步跑来，将佛串递给我时还喘着粗气。见我接过后他才坐回我的身旁，与我一同看着两串佛珠。

的确一样，却又不一样。数了数，果真不同。

“若生，你的是十三颗，而我的是十二颗。”

都知道，佛珠数量的不同，那么所包含的寓意也便不同。

十二颗佛珠代表十二因缘和十二部经。十二因缘指二六之缘、十二支缘起、十二因缘起、十二缘起、十二缘生、十二缘心、十二因生。或又因《中阿含经》有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之说。

而十三颗佛珠的含义是指十三力，因力、缘力、意力、愿力、方便力、常力、善力、定力、惠力、多闻力，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力，正念正观诸通明力，如法调伏众生力。

若生转动佛珠，看着我道：“佛珠上的刻字也不同。”

恩？

我这才注意了些看，若生以此转动，而后将所有的字连在一起，便是一句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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