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从锦云阁出来,没直接回家。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个装玉佩的锦盒,手心出了汗,把锦盒的绒面都洇湿了一小块。巷口有家卖梨膏糖的小摊,摊主是个哑巴老头,拿木槌把糖块敲得叮叮响。莹莹看着那哑巴老头敲了七八下,忽然转身拦了辆黄包车:“去莫家老宅。”
莫家老宅在法租界边上,当年的三进院子早被赵坤的人封了,后来几经转手,现在是一家绸缎庄的仓库。莹莹到的时候,仓库看门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见她过来摆摆手:“仓库重地,不让进。”
“我找你们老板。”
“老板不在。”
“那我等他。”
莹莹就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锦盒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仓库大门。等了小半个钟头,绸缎庄老板来了,姓钱,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老远就认出了莹莹:“莫家二小姐?你怎么坐这儿?”
“钱叔,我想进老宅后院看看。就看看,不动东西。”
钱老板面有难色:“赵家那边打过招呼,说莫家老宅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我就进后院,看一眼那棵老槐树。我小时候在那树底下埋了个东西,想挖出来。”
钱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从后门进,别走前头。我给你一刻钟。”
莹莹从后门溜进去,穿过堆满绸缎布匹的库房,到了后院。后院早不是当年的样子了,花圃铲了改成水泥地,抄手游廊拆了半截,但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搁着几个装货的木托盘。莹莹蹲下来,在树根往东三步远的地方拿手刨了两下土,刨到半尺深,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一只铁皮盒子,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她把盒子扒出来,拿手帕擦干净,打开盖子。里头塞着一把干透了的槐花、三颗玻璃弹珠、一张画片,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拿蜡笔歪歪扭扭写着“莫晓莹莹”四个字。
莹莹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铁盒子原样埋回去,从后门出来跟钱老板道了谢,坐黄包车回了家。
林氏正在厨房里熬粥,见她进门,头也没回:“去哪儿了?粥都快凉了。”
“妈。”莹莹站在厨房门口,把锦盒搁在灶台上,打开盖子,“你看看这个。”
林氏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粥勺停在半空。她把粥勺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把两块玉佩拿出来对着光看。左手一块右手一块,莲花纹严丝合缝。林氏的手指头开始抖,玉佩磕在一起叮叮响了两声。
“你从哪儿弄来的?”林氏的声音紧得跟绷了弦似的。
“贝贝的。她贴身带着的。”莹莹扶着她妈在椅子上坐下来,“妈,贝贝就是我姐,对不对?”
林氏把两块玉佩攥在手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灶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哭了大概半分钟,拿袖子一抹脸,站起来走到碗柜前头,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里头摸出个油纸包。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打开来是一张发黄的当票和半张信纸。
“这是当年你爹出事之前,托人从牢里递出来的。”林氏把信纸展开,“上头写了,让你乳娘抱着你姐去江南码头,找一户姓莫的渔民。他说姓莫的人老实,靠得住。”
莹莹把信纸拿过来看。字迹潦草,好几个地方被水洇得看不清了,但最后一行还算完整:“乳娘若肯去,莫家会收留。若不肯,把娃放码头等人捡,总比在沪上等死强。”
“那乳娘怎么跟你说的?”
林氏把当票收好,叹了口气:“乳娘回来的时候说,贝贝在码头被人抢走了,她追不上。后来又说孩子冻死了。我那时候刚在贫民窟落脚,天天出门找活儿干,哪有工夫去码头查?她说死了我就信了。”
“乳娘现在在哪儿?”
“城隍庙后头那条街,摆了个针线摊子。”
莹莹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我去找她。”
乳娘的针线摊子摆在城隍庙后街口,一张折叠桌,上头搁着针线盒、松紧带、鞋底样,旁边立了块硬纸板写的价目表。乳娘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坐在摊子后头戴个顶针箍给人家补袜子。莹莹走到摊子前面站定,乳娘抬头看了一眼,顶针箍从手上滑下来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地上。
“莹莹小姐——”
“张婶。”莹莹拉了把凳子坐下来,语气不重不轻,“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姐当年到底怎么丢的?”
乳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把地上的顶针箍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我、我说过了,码头上人多,一挤就散了——”
“张婶。”莹莹从怀里把信纸掏出来摊在桌面上,“我爹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让你抱着孩子去找莫家渔民。你去了没有?”
乳娘盯着那封信看了好几秒,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一塌,两只手捂着脸哭起来。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往外倒:“我抱着孩子到码头,还没找着姓莫的,赵家的人就跟上来了。那个脸上有疤的,拿刀抵着我后腰,说我要是不把孩子撂下,回头就把你娘俩住哪儿告诉他。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吓得尿了裤子,把孩子往码头石阶上一放就跑。跑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有个挑担子的老太太把孩子抱起来了,我才没回去。”
“脸上有疤的?是不是左眉毛上面?”
乳娘点头:“对,左眉毛上一道疤,说话是苏北口音。”
莹莹心里那根线噌地一下接上了——老猫。那天在永安大厦白长庚说的,翻保险柜那个瘦高个,左眉上有疤,苏北口音。老猫不光替许又开跑腿,当年还替赵坤办过事。
“张婶,这事我不怪你。”莹莹把信纸收好,站起来,“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要是我娘问起来,你就说当年是被赵家的人逼的,不是你自己愿意把孩子撂下的。我娘心软,她不会为难你。”
乳娘点头如捣蒜。莹莹从摊子上拿了双补好的袜子搁下两毛钱走了。
当天晚上,莹莹把笔记本和玉佩摊在桌上,跟她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林氏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贝贝那边,你跟她说了多少?”
“就说可能是姐妹,别的没敢多说。她养父病着,她活儿又赶得紧。”
“她养父什么病?”
“说是腿伤,十年前被当地恶霸打的。贝贝出来挣钱就是给他抓药。”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里屋翻箱子,翻出一个蓝布包袱皮,打开来是几件旧首饰——一对银镯子、一根金簪子、两副耳坠。她把包袱皮系好递给莹莹:“明天你去找贝贝,把这些给她。就说是莫家给她的,让她拿去换钱给她养父治病。”
“妈——”
“别妈了。你姐在外头吃了二十多年的苦,我这个当娘的什么也没给过她。这几件首饰是我嫁过来的时候你外婆给的,当年逃出来的时候贴身藏着才没被抄走。你给她。”
第二天早上,莹莹到锦云阁的时候,贝贝正蹲在天井里给绣架上绷新缎子。莹莹把蓝布包袱搁在绣架旁边,贝贝抬头看了一眼:“什么?”
“我娘让我带给你的。”莹莹蹲下来帮她把缎子抻平,“里头是几件旧首饰,让你拿去换钱给你养父治病。”
贝贝把包袱打开看了一眼,又把包袱皮系回去:“我不能要。”
“为什么?”
“你娘自己日子也紧巴巴的,这些首饰她留了二十多年没动,说明是念想。我拿去换钱,成什么了?”
莹莹把包袱又推回去:“我娘说了,念想是念想,人是人。首饰放着不戴就是个死物,你养父那边等钱用,先紧着活的来。”
贝贝盯着包袱皮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了句:“你娘有没有说贝贝那块玉佩的事?”
“说了。我娘说当年我爹留了话,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认亲,你手上那块跟我的对上了,你就是我姐。”
贝贝把包袱收下来搁在绣架旁边,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绷缎子。莹莹在旁边帮她拽着布角,两个人配合着把缎子抻得平平整整。绷完了贝贝拿手按了按缎面,忽然开口:“莹莹,齐啸云那门婚事——”
“姐。”莹莹打断她,第一次当面叫了声姐,“那门婚事我从头到尾就没当真过。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不假,但他对我跟对妹妹差不多。你要是因为他订过婚有顾虑,那我明天就去跟他说清楚,让他别耽误你。”
贝贝拿绷针的手停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太利索了,利索得不像真的。”
莹莹笑了一声:“我要是哭哭啼啼的,你更不信。再说了,我这人分得清——齐啸云对我好是真好,但那不是男女之间的好,是他这人天生就爱管闲事。他管我管了十几年,管得我烦,现在换个人管管他也好。”
贝贝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正说着,孙老板从前面铺面跑进来:“阿贝!齐先生来了,这回带了三个人,说是要谈绣品出口的事。”
贝贝和莹莹对视一眼。莹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我回避一下?”
“你坐着。”贝贝把绷针往绣架上一插,“让他看看,咱们姐妹俩一块儿接活儿。”
齐啸云带着三个人进来,打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后头跟着两个抱文件夹的年轻人。齐啸云见莹莹也在,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正好,莹莹你也听听。这位是恒通商行的周经理,做南洋出口的,想订一批绣品去新加坡和槟城。量不小,五百套打底,要得急,四个月交货。”
周经理推了推眼镜:“五百套是基础量,如果质量好,后头还能追加。但有个条件——绣品上不能带工坊的标记,只能贴我们恒通的牌。”
贝贝从绣架旁边站起来:“周经理,五百套绣品分到八个绣娘手里,每人六十多套,四个月——满打满算够用,但前提是线料备得齐、花样定得早。您要贴牌可以,但我们工坊得留底样存档,将来有争议好说话。”
周经理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微微点了下头。周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草案递过来:“底样存档没问题。你看看合同,价格和交货期都写在里头了。”
贝贝接过合同翻了两页,递给莹莹:“你帮我看看条款。”
莹莹接过去逐条看了一遍,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这条——‘因不可抗力导致延期交货的,工坊不承担违约责任’。周经理,您这个不可抗力定义太窄了,只写了天灾和战争,没包括原料短缺和运输延误。我们做绣品的,丝线全靠苏杭那边供,万一那边断了货,我们拿什么绣?这条得改。”
周经理愣了一下,又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这回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周经理把合同收回去:“行,这条我拿回去改,明天送新版本过来。”
人走了之后,齐啸云留下来没走。贝贝给他倒了杯茶:“你今天带人来,是真心要做买卖,还是拐着弯儿给我送钱?”
“半真半假。”齐啸云接过茶杯,“恒通确实要做南洋出口,周经理找了我好几回了,我一直没接。昨天想起来你这边绣活好,就牵了个线。”
“那你那一半假的是什么?”
“假的是我本来可以再压一压价,但我没压。我想让你多挣点儿,又怕你知道了不高兴,所以让周经理报了个公道价。”
贝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齐啸云,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你做好事吧,非得拐三个弯儿,好像直着说会咬舌头似的。”
“我这叫策略。”
“这叫别扭。”贝贝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行了,买卖归买卖,人情归人情。这单活儿我接了,该挣多少挣多少。你那六十块钱,等我交货了从尾款里扣。”
莹莹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我走了。你俩慢慢聊。”
贝贝叫住她:“你等会儿。”转头对齐啸云说,“正好你在,我把话挑明了——莹莹说你俩那婚约是长辈订的,你对她没那个意思,她对你也没那个意思。现在两家大人都不在了,这婚约算不算数?”
齐啸云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拿手指头点了点贝贝:“姐,你这问得也太直了。”
“直着问省得绕弯。”贝贝看着齐啸云,“你说。”
齐啸云把茶杯放下来:“婚约是父辈订的,我认。但认婚约不等于认人。我跟莹莹从小一块儿长大,她什么样我清楚,我什么样她也清楚。这婚约要是绑着两个人都不自在,那不如不绑。”
“你这话说得圆滑。”贝贝拿筷子敲了下桌沿,“我再问你一句——你对我呢?”
齐啸云被这一句噎住了。天井里安静了好几秒,连棚子底下那窝燕子都探出头来瞅了一眼。他想了想,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贝贝的眼睛:“我对你,从见第一面起就没拿你当生意伙伴。但你养父病着,你活儿赶着,我要是这时候说多了,那是添乱。等你这单活儿交了,你养父病好了,我再把话说全。”
贝贝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扭头对莹莹说:“这人是不是特别会说话?”
莹莹笑出了声:“我说了吧,他这人管闲事管出毛病来了。你俩的事我不管了,我走了。”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姐,那包袱里的首饰你收好了。我娘说了,那是给你的嫁妆,不是给你换钱的。你养父的医药费齐啸云不是借你了吗?先用那个。”
莹莹走了之后,齐啸云问贝贝:“你娘给了你什么?”
“几件旧首饰。说是嫁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贝贝把蓝布包袱拿过来打开,把那对银镯子拿出来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她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了句:“齐啸云,你见过我亲爹吗?”
“见过一面。五年前他还没出事的时候,我在商会年会上见过他。他跟你长得像,尤其是下巴。”
“他什么样儿?”
“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让人服气。那年商会为了码头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他站起来说了三句话,全场安静了。”齐啸云把茶杯搁下,“你绣活儿好,八成是随了他——他当年也是靠手艺起的家,做绸缎生意,比赵坤做得还大。”
贝贝把银镯子摘下来搁回包袱里:“我师爹教过我一句话——手艺人靠手吃饭,不靠嘴。”她把包袱系好,“行了,你回吧。明天周经理送新合同来,我签完了告诉你。”
齐啸云站起来走到天井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贝贝已经坐回绣架前面了,拿绷针把缎子边角又紧了紧,拿手抹平了一道褶子,低头开始劈线。日光从棚子顶上漏下来,照在她手腕那对银镯子上,亮闪闪的。
他站了两秒,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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