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被抹去的血迹

冰冷粗糙的水磨石地面紧贴着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我像一条离水的鱼，瘫在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剧烈的抽噎，肺叶火烧火燎地疼。眼泪、鼻涕和冷汗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脑子里全是那张紧贴在停尸房窗户上的、浮肿惨白的鬼脸！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又来了一个！又一个！

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那种东西？！

红衣女尸，诡异幼童黑影，现在又是泡肿的浮尸脸……刘师傅说的“规矩”，根本就是个笑话！这里根本不是他轻描淡写的工作场所，这根本就是一个群魔乱舞的魔窟！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四周全是蠕动的、充满恶意的阴影，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在加速坠落。

不行……不能就这么趴着等死……

爷爷的脸、《诡案录》、那片染血的布条……破碎的念头在恐惧的浪潮中艰难地闪烁着。

我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走廊两端。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刘师傅呢？刚才我弄出那么大动静，尖叫，铁管掉地，他难道没听见？还是他听见了，根本懒得管？

对……布条！证据！

我猛地想起口袋里的东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靠着墙壁坐下，颤抖着手伸向内侧口袋。

那个用软纸小心包裹的小包还在。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捧在手心，仿佛捧着能证明我清白的唯一圣物。刚才的恐惧和委屈似乎找到了宣泄口——我要拿着这个去找刘师傅！看他这次还能怎么狡辩！

我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双腿，扶着墙壁，踉跄地站起来。捡起掉在一旁的手电筒——幸好没坏——也顾不上那根铁管了，一步一步，朝着门卫室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虚浮无力，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再次看到门卫室窗户透出的那片惨白灯光。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上前用力拍打房门。

“刘师傅！开门！快开门！我又看到了！停尸房窗户！还有一张脸！！”我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急切。

里面沉寂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窸窣的响动和熟悉的、不耐烦的嘟囔。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刘师傅那张灰败瘦削的脸再次出现，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比上次更浓的戾气和睡眠不足的血丝，仿佛一头被屡次打扰、即将暴怒的野兽。

“妈的！”他低吼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没完了是吧？！又他妈是什么脸？！你小子是真不想干了？！”

“这次是真的！你看！你看这个！”我急切地将手里那个软纸包递到他眼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这是我刚才在通道里弄到的！从那个黑影身上掉下来的！它流血了！这不是幻觉！”

刘师傅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心的纸包上，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凝重和……厌恶？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我捕捉到了！他肯定知道这是什么！

他猛地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像冰冷的钩子一样死死盯住我，语气变得更加阴沉和危险：“你……去了停尸房后面？还碰了东西？”

“我没碰女尸！这是那个黑影的！我用……用手电筒打中了它，它掉下来的！”我急切地辩解，打开软纸包，将那片沾染着暗红粘液的布片呈现在他眼前，“你看！这血！还有这布！刘师傅，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女尸脚上还有个红色的印记！窗户后面还有张泡烂了的脸！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股脑地把刚才的发现全都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颤抖不止。

刘师傅没有立刻去看那块布片，他的目光先是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剐了一遍，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和我的精神状态。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嫌恶的谨慎，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捏起了那片布条，凑到眼前。

门卫室惨白的灯光照在布片和那暗红的粘液上。

刘师傅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盯着那布片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手指甚至微微捻动了一下，感受着那布料的质地和粘液的稠度。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种阴郁的、几乎是黑云压城般的表情笼罩了他灰败的脸。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刘师傅？这到底是什么？”我紧张地追问，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我，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烦躁，有深深的厌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

“从哪里捡的，立刻给我放回哪里去！”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我愣住了：“放…放回去？为什么？这是证据……”

“证据个屁！”他低吼着打断我，语气急促而暴躁，“你想死吗？！这玩意是你能拿的？！沾了这东西，你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赶紧的！从哪儿来的扔回哪儿去！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不是否认，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严厉警告！他果然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而且极其忌讳！

“可是…可是那个黑影……”

“闭嘴！”刘师傅厉声喝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不想明天变成停尸房里的一员，就立刻照我说的做！现在！马上！”

他粗暴地将那片布条塞回我手里，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然后猛地一指通道的方向：“去！扔回去！然后滚回来！再敢磨蹭或者瞎看，老子亲手把你塞进冰柜！”

他的威胁前所未有的真实和冰冷，那眼神里的凶悍让我毫不怀疑他真的做得出来。

我捏着那片突然变得无比烫手的布条，看着他脸上那绝非作伪的惊惧和愤怒，刚刚升起的那点“讨回公道”的心思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

这东西……难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拿着它……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我不敢再问，也不敢再争辩。刘师傅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我这就去……”我声音发颤，攥紧布条，转身就像逃一样冲向那条侧通道。

再次来到通道入口，那股阴寒的气息仿佛更加浓重了。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我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刘师傅那双凶狠的眼睛和在背后盯着，我不敢不从。

咬紧牙关，再次打开手电，硬着头皮快步走了进去。这一次，我根本不敢左右张望，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地面，只想尽快完成任务。

很快，我回到了之前捡到布片的大致位置。手电光在地上飞快地扫过——

等等……

不对劲。

我之前扑倒、翻滚、以及用铁管敲击的地方，痕迹还在。

但是……那块被暗红色粘液浸润过的小片地面……颜色……变淡了？

之前明明有一小滩明显的、深色的污渍，现在却只剩下一点点极其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仿佛被什么东西仔细擦拭吸收过一样！

就连我之前隔着纸捏起布片时，不小心在旁边留下的一点指印状的拖痕，也变得异常模糊！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我离开后，来处理过这里？！

这个念头让我从头凉到脚后跟！

我猛地抬头，惊恐地用手电光扫向四周——空无一人。又猛地照向通道尽头的停尸房窗户——那张浮肿的鬼脸也消失了，只有黑漆漆的玻璃。

死寂。彻底的死寂。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恐惧再次攫紧了我。我一直处于监视之下？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看着？甚至我留下的痕迹，都会被迅速“清理”？

我不敢再细想，颤抖着手，慌忙将那块布条扔回了原来位置的大致附近——甚至不敢精准还原，生怕留下自己的任何气息。

布片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几点暗红的粘液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扔下布条，我像被鬼追一样，头也不回地拼命跑出了通道，一直跑回门卫室门口，才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煞白。

“扔…扔回去了……”我喘着气，对门内说道。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刘师傅阴沉的脸露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又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通道的方向。

“算你小子上道。”他冷哼一声，语气依旧恶劣，但那股紧绷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点，“滚回去呆着！天亮前别再出来瞎晃悠！也别再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再次摔上了门。

我独自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刘师傅的警告，被擦拭过的地面，无声无息出现的鬼脸，还有那片被我捡走又被迫归还的、带着不祥粘液的布条……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这座殡仪馆的黑暗，远比我看到的更深。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巨大捕兽笼的、微不足道的猎物。

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保护我的。

而是用来确保“它们”的游戏，能够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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