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流真名士，杀意盈满楼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暧昧起来，目光在武松和满座宾客脸上扫过，高声道：“不过嘛，自古才子多风流，爱江山，更爱美人！贤弟昨日一首《菩萨蛮》，写尽江山万里愁，今日在这温柔乡里，不知可否为我这西门府的‘儿女情长’，也添上一笔绝妙丹青？”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吹捧，又是下套。

在座的宾客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纷纷起哄。

“对啊！大官人说得是！光有英雄气，怎能无儿女情？”

“武二爷，我等都想见识见识，您的风月诗词，是否也如那首《菩萨蛮》一般，能惊天动地！”

应伯爵更是摇着扇子，笑得一脸猥琐：“武二爷家中已有美妾，想必于此道，定是经验非凡，我等洗耳恭听！”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西门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将武松从“文曲星”的神坛上拉下来，让他沾染上“风流好色”的俗气。

你若作不出，就是江郎才尽。

你若作得艳俗，便坐实了你不过是个耽于女色的俗物，先前那副清高模样，全是装的！到那时，你文名有瑕，我西门庆再拿捏你，便容易得多了。

西门庆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拍了拍手。

丝竹之声再起，但曲调却从刚才的靡靡之音，转为一种如泣如诉的幽怨。

一名女子，自屏风后缓缓步出。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轻纱罗裙，身段婀娜，步步生莲。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挽住，脸上略施粉黛，却难掩其绝代风华。

她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绝色，却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哀愁，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生怜惜。

她一出场，整个宴客厅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就连那些满脑肠肥的商贾，此刻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用那肮脏的目光去亵渎。

此女，正是清河县最有名的歌姬，白秀秀。

据说她原本是官宦之后，因家道中落，才流入风尘，卖艺不卖身，是无数文人骚客的梦中情人。

西门庆花了大力气，才将她请来，作为今日的杀手锏。

“秀秀，来，见过咱们清河县的大才子，武二爷。”西门庆笑道。

白秀秀盈盈一拜，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秀秀见过武二爷。”

她抬起眼帘，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男人。

武松催动圣人文心，【洞察之眼】下，此女的气运一览无遗。

一层浓郁的粉色桃花气缠绕其身，但与潘金蓮的“桃花劫”不同，这股气运中，竟还夹杂着一缕极为清澈的，如同水晶般的“清灵伶气”。

这代表她虽身在风尘，却心有丘壑。

“今日，便请武二爷以‘情’为题，为秀秀姑娘作一首词。”西门庆笑呵呵地说道，图穷匕见，“若能得秀秀姑娘青眼，我这府上珍藏的，前朝大家米芾的一方‘紫云砚’，便赠予二爷，以作润笔！”

米芾的砚台！

那可是价值连城的文宝！

西门庆这次是下了血本，势要将武松逼入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武松身上。

白秀秀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她见过了太多自诩风流的才子，在酒酣耳热之际，写下那些不堪入目的淫词艳曲。她不希望，眼前这个能写出“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男人，也沦为那样的俗物。

在万众瞩目之下，武松却只是平静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站起身，没有走向文房四宝，而是踱步到厅中，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天际。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缱绻。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第一句出，满座皆惊！

他们预想中的香艳场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浩瀚而凄美的星空画卷。

这是写情？这分明是在写天！

西门庆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武松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吟诵，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金戈铁马般的铿锵与决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轰！

这一句，如同一道惊雷，在白秀秀的心头炸响！

她整个人如遭电击，娇躯猛地一颤，那双哀愁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胜却人间无数！

这世间，竟有如此霸道，如此深情，如此肯定的一句词！

她这半生，迎来送往，听过无数甜言蜜语，却从未有一句话，能像这句词一样，直击她的灵魂深处！

厅中其他人或许还在品味词句的华美，但她，却听懂了其中蕴含的那份，超越了世俗，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至高无上的情感！

武松的声音变得低沉温柔，仿佛情人间的耳语。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白秀秀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所有风尘女子的宿命。那短暂的欢愉，如梦似幻，终究要面对那残酷的现实。

一股巨大的悲戚，涌上心头。

然而，武松的最后一句，却如同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将她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都劈得粉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千古的豁达与坚定！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又岂在……朝朝暮暮！

当最后一句词落下的瞬间，整个宴客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痴痴地望着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脑中只剩下那最后一句词在反复回响。

这……这是艳词？

这哪里是艳词！

这分明是一篇爱情的圣经！是一曲灵魂的赞歌！

它写尽了离别之苦，相逢之喜，更将男女之情，从肉体的厮磨，提升到了精神永恒的无上境界！

格局，大到无边！

“噗通。”

应伯爵手中的折扇，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黄员外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拳头。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好……好一个‘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白秀秀喃喃自语，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那泪水，不是悲伤，而是激动，是找到了知音的狂喜！

她忽然对着武松，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不是金钱，而是才华，是那份足以慰藉她孤寂灵魂的懂得！

“武二爷之才，秀秀生平未见！”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却无比清晰，传遍全场。

“世人皆言风流，却只知皮肉，不知风骨。今日秀秀才知，何为‘真名士，自风流’！”

“二爷此词，当为千古第一情词！那米芾的砚台，俗物罢了，根本不配为二爷磨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在称赞了，这简直是在为武松张目，是在反过来，狠狠地抽西门庆的脸！

西门庆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到了极点。

他费尽心机请来的美人计，不但没有伤到武松分毫，反而成了对方最坚定的拥护者！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武二郎……”

西门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再也掩饰不住那沸腾的杀意。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捏得粉碎，瓷片刺入掌心，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厅中的气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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