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洗尽铅华，重起炉灶

死了。

跟了他十年，为他出谋划策，以文胆之力不知暗中铲除了多少对手的傅先生，就这么死了。

被一首词，活生生震碎了文胆，吼死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武松动了。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理会那些瘫软如泥的宾客。

他一步一步，走向西门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西门庆的心脏上。

“你……你别过来！”

西门庆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

武松在他面前两步远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刚刚燃过血火的眸子，此刻已恢复了清明，却比刚才更加冰冷，那是一种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看死物般的漠然。

“我家的门，是你的人踹坏的。”

武松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一丝火气。

西门庆一愣，随即疯狂点头。

“是，是！我赔！我马上叫人去修！用最好的金丝楠木！”

“我大哥和我的女人，受了惊吓。”

武松继续说道。

“我赔！金子，银子，绸缎，珠宝！武二爷您开口，要什么我给什么！”

西门庆此刻只想送走这尊瘟神。

武松的目光，落在那张摆着一千两纹银的桌子上。

他摇了摇头。

“你的钱，太脏。”

说完，他看了一眼西门庆腰间那个绣着金线的，鼓鼓囊囊的钱袋。

西门庆心头一颤，没等武松开口，便手忙脚乱地解下钱袋，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过头顶，如同献祭一般。

“二爷，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给大哥和……和夫人压惊！”

武松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在手里掂了掂，便转身向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看西门庆一眼。

仿佛杀一个人，毁一场宴，对他而言，不过是出门时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他经过白秀秀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女子依旧跪坐在地，痴痴地望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与一种莫名的情愫。

武松什么也没说，继续前行。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瞬间，西门庆才感觉那股压在神魂上的恐怖杀意骤然一松，他整个人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下很快湿了一片。

……

长街寂静，更深露重。

武松走在回家的路上，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因强催兵家杀气而滚烫的神魂，稍稍冷却下来。

一词杀人，看似潇洒，实则凶险万分。

若非西门庆那句“照顾”潘金莲的恶毒言语，彻底引爆了他心中的杀机，让他与那首《满江红》中蕴含的滔天恨意完美共鸣，今日倒下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他毕竟，还只是九品童生。

路过一个漆黑的巷口，他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从神魂深处涌来。

他缓缓闭上眼，圣人文心之内，那股狂暴的赤色兵家文气正在缓缓平复，但依旧有一丝丝难以磨灭的戾气，沉淀了下来。

这是代价。

兵家之道，伤人，亦伤己。

他将那个沉重的钱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钱是好东西。

但拥有守护钱的力量，才是根本。

今日之后，西门庆或许会蛰伏，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

童子试，州试，乃至殿试！一步都不能慢！

他重新站直身体，捡起钱袋，眼神中的疲惫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光芒所取代，大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

小院里，一灯如豆。

武大郎坐立不安，在堂屋里来回兜着圈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炭上。

潘金莲则站在那扇破损的门后，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外的黑暗，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倒。

从午后到现在，两人水米未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什么时候回来？

会不会……回不来了？

就在两人心神俱疲，几乎要被恐惧压垮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二郎！”

武大郎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叫喊，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潘金莲的身体一软，若非及时扶住门框，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积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武松跨进院子，看着两人那副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宴席上的血腥与杀伐，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昏黄的灯火，彻底涤荡干净。

“哥哥，金莲，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武大郎冲上来，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见他毫发无损，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武松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将那个沉重的钱袋，放在了堂屋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砰！”

沉闷的响声，让武大郎的哭声和潘金莲的啜泣声，都为之一顿。

两人不解地看向那个钱袋。

武松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哗啦啦——！

金灿灿的小黄鱼，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一些散碎的银角子，混在一起，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昏暗的烛光下，那金银的光芒，晃得两人睁不开眼。

“这……这是……”

武大郎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潘金莲也捂住了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西门庆的赔礼。”

武松言简意赅。

“他不会再来找麻烦了。至少，明面上不会。”

他拉开一张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透了的粗茶，一口饮尽。

武大郎和潘金莲还呆呆地看着那堆钱，仿佛在做梦。

这一桌子的金银，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还要多！

看着弟弟那张略带疲惫却无比平静的脸，武大郎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已经彻底变了。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天，不再是老天爷，而是他的弟弟，武松。

潘金莲的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她原以为，武松赴宴，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却没想到，他不仅全身而退，还带回了如此一大笔财富。

那个男人，究竟在西门府做了什么？

她不敢问也不需要问。

她只需要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天，她的地，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默默地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灶间，很快，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回来，双手捧着，递到武松面前。

“相公，喝口热的。”

武松接过茶碗，手心传来一股暖意。

他看着这个女人，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却无比的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这个小小的家，在这场风波之后，非但没有散，反而凝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向心力。

而他，就是这股力量的核心。

武松拿起一个武大郎卖剩下的，已经冷硬的炊饼，慢慢地啃着。

“哥哥，你这炊饼，味道太淡了。”

武大郎从金钱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搓着手，憨声道：“是，是么？大家都这么做的。”

“别人是别人。”

武松将剩下的半个炊饼放下，看着武大郎，认真地说道。

“从明天起，咱们的炊饼铺，要改一改。”

“改？”

“对，大改。”

武松站起身，在小小的堂屋里踱步。

“第一，口味。不能只有一种原味。咱们可以加新花样。用红豆磨成沙，做成甜口的。用猪肉剁成馅，加上葱花，做成咸口的。”

“第二，名头。不能再叫什么‘武大炊饼’了。要叫‘武氏记’，或者更响亮一些。咱们的炊饼，要用干净的油纸包好，纸上，还要盖上咱们自家的印记。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咱们武家的东西，和别家不一样。”

“第三，卖法。不能只在街上挑着担子卖。咱们要把这铺面重新修整一下，弄得干净亮堂。让人看着就舒心，愿意进来买。”

武松说的这些，都是后世最基础的商业逻辑。

品牌，差异化，用户体验。

但在此刻的武大郎听来，却不亚于天方夜谭。

“加，加肉馅？那，那得多少本钱啊？还有那印记，纸张……二郎，这……”

武大郎急得满头是汗，他一辈子老实本分，做梦都没想到炊饼还能这么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潘金莲，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相公是说，咱们的炊饼，要卖得比别人贵？”

武松脚步一停，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潘金莲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加了肉，用了好纸，门面也修了，成本自然高了。若是还卖一样的价钱，那不是亏本了？可若是卖贵了，旁人还会买吗？”

她没有被那些花哨的点子迷惑，而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成本与定价。

武大郎还在发愣，武松的眼中，却迸发出一抹激赏的光彩。

他一直以为，潘金莲的价值，只在于那股精纯的“旺夫气”。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捡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只能在后宅提供气运的花瓶。

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价值连城的璞玉！

武松笑了。

那是他从西门府回来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走到潘金莲面前，将桌上那个钱袋，推到她身前。

“从明日起，家里的钱，你来管。炊饼铺的账目，也由你来算。”

“至于你刚才问的。”

武松看着她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红唇，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东西，自然要卖得比所有人都贵。”

“而如何让别人心甘情愿地，花更多的钱来买我们的东西。”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大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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