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媚眼如丝钩

好冷呐。

意识回笼的瞬间，颜妩先觉出手腕上沉甸甸的凉。

玄铁镣铐锁得太紧，磨得细嫩皮肉红了一圈，刺刺地疼。她蜷在角落，身下是脏污干草，硌得人浑身发紧。

白水城地牢。

她竟又回来了。

前世的记忆轰然翻涌：

父母双亡的孤女，投靠远亲却被贪财表舅盯上，暗中勾结邪修把她卖作侍炉，一关就是许久。

后来她被洗干净送过去，那邪修见多识广，竟从她身上看出千年难遇的灵蕴之体，当场就把她当宝贝藏了起来。

那时她不懂这体质是福是祸，只庆幸终于能吃饱穿暖，还能学几句引气口诀，便对他掏心掏肺。

可到最后，十八岁生辰那日，她被榨干灵力，经脉寸断，像块破布似的扔去乱葬岗。

那濒死的剧痛和绝望堵在喉头，她差点呕出来。

不行。

她狠狠咬住下唇，用痛感压下眼底的惊恨。不能慌，还没到时候。

她缓缓抬睫，目光小心翼翼扫过四周。

昏暗地牢里，只有墙上劣质萤石透着昏黄微光，映着牢里几人麻木又绝望的脸，都是等着被发落的炉鼎和奴仆，命贱如草。

“踏踏踏——”

脚步声来了。

由远及近，踩在空旷走廊上，每一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死寂的牢房像被撕开道口子，女人们缩着脖子往墙角躲，男人们也绷直了脊背。

颜妩的心却猛地一跳。

来了。

是每日巡视的看守头目张彪，修为不高，好色又贪婪。

前世她就是太怕，才错过了最早脱身的机会，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脚步声在牢门外顿住。

栅栏外立起道高壮身影，满脸横肉，腰上挂着串钥匙，还别着根泛冷光的鞭子。

他的目光扫进来，活像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都安分点！”粗哑嗓音砸下来。

旁人吓得纷纷低头，颜妩却在这时动了。

她装作怕极了要往后缩，纤细脚踝却故意绊到镣铐，轻“啊”一声，整个人软软往前倒去。

青丝散乱间，露出小半张侧脸，还有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那声惊呼很轻，在死寂里却格外清晰。

张彪本不耐烦要骂，目光扫到她脸上时，却骤然定住。

昏暗光线下，少女惊惶抬眼，眸子里汪着水光，像受惊的小鹿，纯得勾人。

满脸脏污也掩不住那份绝色，樱唇被贝齿咬得嫣红，只一眼，就挠得他心头发痒。

颜妩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慌着要低头，身子却还在发颤，手足无措的模样更显可怜。

那双雾蒙蒙的眼，怯生生飞快掠了张彪一眼，藏着点微不可察的哀求，下一秒又受惊般垂下去，长睫簌簌轻颤，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她没说一个字，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那份脆弱无助里，还掺着点若有似无的依赖，正好戳中张彪的痒处。

他喉结滚了滚，握鞭子的手紧了紧，语气竟不自觉软了些：“……慌什么？站好。”

颜妩依言，颤巍巍撑着要起身，镣铐哗啦作响，衬得她愈发羸弱。

试了两次都没站稳，反倒脱力般又软下去，额角渗了层细汗，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张彪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手都快伸出去了，才硬生生忍住。

他干咳一声，目光却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嘴上硬邦邦骂了句“娇气”，转身时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不少。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颜妩才缓缓抬头，脸上的惊惶无助一点点褪去。

她安静缩回角落，把脸埋进膝盖，没人看见她低垂的眼底，哪还有半分水光潋滟，只剩一片沉静。

第一步，成了。那条不起眼却关键的鱼，已经嗅到饵香了。

她合上眼，呼吸着地牢里腐朽的空气，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这一次，不惜任何代价。

方才那出戏效果不错，张彪走时的脚步声，都透着几分心浮气躁。

但还不够，得让他彻底上钩才行。对付张彪这种人，似有若无的勾着，远比直白引诱更管用。

日子在压抑中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张彪来巡视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一天三四趟，每次经过她的牢房，目光总会不自觉在她的角落顿上片刻。

颜妩却不再看他，大多时候只低着头抱紧自己，一副被绝望彻底压垮的模样。

唯有张彪开口时，身子会极轻地瑟缩一下，像只惊弓之鸟。

这般细微的反应，反倒更勾得他心痒难耐。

她在等，等一个能顺理成章开口的机会。

这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第三日午后，地牢入口突然一阵喧哗，该是又押了新人进来，哭喊打骂声乱成一团。

张彪骂骂咧咧带人去处理，牢里难得清静片刻。

隔壁牢房忽然传来动静，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发起高烧，蜷在地上不停抽搐，嘴里还模糊**着。

同牢的人避之不及，没人敢搭手。

小姑娘的**越来越痛苦，动静也越来越大。

张彪处理完琐事回来，本就一肚子火，见状眉头拧得死紧，扬手就挥出鞭子：“嚎什么！要死也给老子安静死！”

鞭梢眼看要落在小姑娘身上——

“大人……”

一道极轻极软的声音，带着细细的颤，突然响起，像根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张彪的手猛地一顿，猛地扭头看去。

还是那个角落的少女。

她不知何时抬了头，小脸白得透明，衬得眼睛又大又蒙眬，里面清清楚楚装着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忍。

被他这么一看，她像是又吓着了，慌忙垂下眼，声音更细，却字字清晰：“她……她病得太重了，求您……至少给点水吧……”

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显然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敢开口求情，模样善良又无助。

张彪愣住了。

他在地牢待了十几年，见惯了自私狠毒，为半块馊馒头就能大打出手，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时候敢替旁人出头的。

偏偏开口的，还是这么个瞧一眼就心痒的绝色。

她那双含泪的眼望着他时，又怕又求的模样，竟奇异地满足了他那点扭曲的保护欲。

他悻悻放下鞭子，没好气地哼：“就你们事多！”

话虽硬，手却很诚实地解下腰间脏兮兮的水囊，狠狠扔进隔壁牢房：“吵死了，赶紧喝了闭嘴！”

做完这事，他下意识又看向颜妩。

就见少女悄悄松了口气，飞快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感激，还掺着点近乎仰慕的光。

虽一闪而逝，却狠狠撞了他心头一下。

张彪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被美人这般感激崇拜，比得了宝贝还受用。

可他看不见，颜妩垂下去的眼底，哪里有半分感激？只剩一片沉静。

脏水能救得了高烧？

她不过是要个由头，既让他记着自己的柔弱善良，又顺理成章搭上线罢了。

施舍点小恩小惠就能换美人倾心，张彪这种人，只会觉得这买卖太划算。

又过一日。

张彪巡视时，特意在颜妩的牢门外多站了片刻。

她缩在角落，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轻响，“咕噜”一下，在静悄悄的牢里格外清晰。

地牢里的吃食本就是馊臭糊糊，难以下咽还不顶饱，她这两日本就没吃多少。

张彪脚步一顿，看着她单薄得风一吹就倒的肩膀，又想起昨日她那感激的一眼，心头莫名一热，鬼使神差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是个还带着点余温的灵面馒头，不算多好，却是地牢里难得的吃食。

他隔着栅栏扔过去，正好落在她脚边。

“吃吧。”他故意粗着嗓子装凶，“别饿死在这儿，晦气！”

颜妩像是被突然飞来的东西吓了一跳，茫然抬头，看清是馒头时，眼底倏地亮了点光。

那点光，让张彪心里瞬间灌满了满足。

她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抬起被镣铐磨红的手，捡起馒头却没立刻吃，捧着又看向他。

这一次，她眼里没了惧怕，只剩纯粹的、快要溢出来的感激，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依赖。

她轻轻抿了抿唇，想笑又不敢，最后只化作一个极细微的、近乎讨好的眼神。

像只刚破壳的雏鸟，软得人心都化了。

之后她才小口小口吃起来，吃得极珍惜，即便饿极了，也依旧秀气。

偶尔抬睫飞快看他一眼，又立刻垂下，像害羞，又像怕他反悔收回馒头。

张彪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热流往下窜，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走开，脚步都乱了章法。

颜妩慢慢嚼着馒头，暖意一点点漫进空荡的胃里，舒服了不少。

饵已够香，线也放妥了。

接下来，就等张彪这条鱼，心甘情愿地，一步步咬牢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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