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废弃的艺术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匍匐在圣莉斯顿学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失修，藤蔓疯长，破碎的窗户如同黑洞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疾驰而来的警车。

陈锋第一个冲下车，甚至没等车停稳。沈雨和几名武装警员紧随其后，枪械保险打开的轻微“咔哒”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楼的某个窗口，果然透出摇曳不定的昏黄光线，像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引诱着飞蛾。那断断续续、被风声扭曲又送来的微弱尖叫，更是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封锁所有出口！一组跟我上！二组外围策应！”陈锋低吼着，率先撞开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冲入弥漫着浓重灰尘和霉味的楼道。

手电光柱在布满涂鸦和剥落墙皮的墙壁上疯狂晃动，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那尖叫和光线来自三楼东侧的画室。

越靠近，越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和……一种奇怪的、有规律的摩擦声。

陈锋一脚踹开画室的门。

景象让所有人瞬间窒息。

李曼儿被绑在一张古老的木质画师椅上，嘴巴被胶带封住，眼泪和恐惧扭曲了她精致的脸庞。她拼命挣扎，椅子腿与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而她正对面，一个穿着圣莉斯顿清洁工制服、身形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不紧不慢地在巨大的画板上涂抹着什么。画板旁，放置着一个老式的便携投影仪，光源正是它发出的，将一些模糊晃动的影像投射在空白的墙壁上——那些影像似乎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扭曲的身体局部特写。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刺鼻的气味。

“警察！不许动！”数支枪口对准了那个清洁工。

那人动作顿住了。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一张布满皱纹、毫不起眼的中年妇女的脸。是学院里最常见的、最容易被忽略的那类面孔。

但她的眼神，却冰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与那苍老的外表格格不入。

“叶晓雯。”陈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叫出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是肯定。

“清洁工”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目光越过警察，落在惊恐万状的李曼儿身上，声音沙哑而怪异，像是刻意改变过：“她在欣赏……他们的‘艺术作品’。可惜，总是缺少她自己的主角戏份。”

李曼儿发出更剧烈的呜咽。

“放下东西，双手抱头！”沈雨厉声喝道，小心地靠近。

叶晓雯（陈锋几乎肯定就是她）顺从地放下了画笔和调色盘，举止从容得可怕。她慢慢抬起双手。

就在沈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砰！”

画室顶棚一角突然爆开一团刺眼的白光，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浓密的烟雾！是***和***！

瞬间，视线和听觉被剥夺。画室内一片混乱，呛咳声、惊呼声、碰撞声响起。

“小心！守住门口！”陈锋在烟雾中大吼，努力稳住身形，凭记忆扑向叶晓雯刚才站立的位置。

烟雾稍散，手电光胡乱扫射。

画板前空空如也。叶晓雯不见了！

只有被绑在椅子上的李曼儿还在原地，吓得几乎昏厥。而她面前的画板上，用鲜红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箭头，指向画室后方——那里有一扇通往内部储藏室的小门，此刻正虚掩着，门还在微微晃动。

“追！”陈锋抹开眼前的烟雾，率先冲了过去。

储藏室里堆满了废弃的画架、石膏像和蒙尘的布景，蛛网密布。手电光下，可以看到地上有新鲜的脚印通向更深处一扇通往外部消防梯的小门。

冲下消防梯，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学院复杂的小径间疾奔，动作灵敏得完全不像一个中年人。

“站住！”

警员们分散包抄，鸣枪示警。

但那身影对学院的地形极其熟悉，利用夜色和建筑的阴影不断变向，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中。

突然，一道强光从侧面射来，精准地笼罩住那个奔跑的“清洁工”！是外围策应的警车发现了情况，用探照灯锁定了目标！

刺目的光线下，“清洁工”的身影猛地一滞。

陈锋和沈雨从两侧迅速逼近。

就在这时，那个身影缓缓站直了。她不再奔跑，而是伸出手，似乎……开始撕扯自己的脸？

在强光下，在所有警察惊骇的注视下，她一点点从脸上撕下了一层薄薄的、肉色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接着是假发、垫肩……

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出现在光柱中央。

不再是清洁工。而是一个年轻、苍白、面容清秀却眼神冰冷的女孩。正是档案照片上那个叶晓雯，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更瘦削，眼神里的怯懦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所取代。

她看着围上来的警察，看着震惊的陈锋和沈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还是来不及完美谢幕。”她的声音恢复了年轻，却依旧冰冷，“不过，也差不多够了。”

她没有反抗，任由警察给她戴上手铐。

“李曼儿……”陈锋急切地问。

“她？”叶晓雯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她只是预告片。正片……还没开始呢。”

警车将她带回市局。连夜突审。

审讯室里，叶晓雯异常平静，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是我策划了一切。火灾里的替死鬼？一个流**，我很容易就用一点钱和谎言骗了她，给她注射了足够的麻醉剂，让她替我去死。至于为什么像？呵，火灾烧得面目全非，谁在乎呢？只需要一点DNA样本误导就行——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我‘妹妹’的样本。”

“你妹妹？”沈雨追问。

叶晓雯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一种深切的痛苦和恨意交织闪过。“林薇薇。或者说，我曾经的‘姐姐’。”

她讲述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故事。

叶晓雯和林薇薇，原本是一对孪生姐妹。幼年时因家庭变故（她暗示与林父的商业仇家有关），妹妹（叶晓雯）被绑架拐卖，辗转流落至孤儿院，最终被叶奶奶收养。而姐姐（林薇薇）则幸运地被家庭保住，成为了林家唯一的、光芒万丈的千金小姐。

叶晓雯在贫困和孤寂中长大，却凭借惊人的天赋考入圣莉斯顿，原本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靠近那唯一的血亲。她甚至偷偷做过DNA比对，确认了林薇薇就是她的孪生姐姐。

但她发现的是什么？是她姐姐光鲜生活下丑陋的阴暗面！林薇薇非但没有认出她（或许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妹妹存在），反而在一次精英学生的私人派对上，与赵峰、李曼儿等人，给这个“试图攀附他们圈子”的、沉默的转校生设下了残酷的圈套——灌酒、侵犯、拍下视频羞辱……

“她看着我的眼睛，就像看一件垃圾。”叶晓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泪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戴着面具？呵，他们当时确实戴着狂欢节的面具。但我知道是她，我的好姐姐。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巨大的背叛和痛苦摧毁了她。她决定复仇。

她利用实验室的资源和自己的天赋，秘密研究易容技术，一方面是为了复仇计划，另一方面，或许潜意识里，她还想变成“她”，取代“她”，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

火灾金蝉脱壳。然后，她利用易容术，先是伪装成林薇薇制造不在场证明，同时将真正的林薇薇诱骗至钟楼，用麻醉剂控制，布置成自杀现场。再然后用林薇薇的血写下血书，将所有人的罪行公之于众，并将线索一步步引向自己这个“已死之人”。

“名单上的人都得死。李曼儿是下一个。”她直言不讳，“可惜，你们来得早了点。”

“你为什么要在画室做那些？”陈锋问。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叶晓雯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我想让他们也成为‘艺术品’，永恒地展示他们的丑陋。李曼儿只是热身。”

案情似乎大白。双重身份，孪生悲剧，残酷复仇。

证据链开始闭合：实验室的丙泊酚失窃、火灾现场的疑点、监控分析、步态比对、她本人的供词、以及正在进行的与她留在学院生物样本的DNA复核（几乎可以肯定能匹配上）……

叶晓雯被收押，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圣莉斯顿的惊天大案似乎告一段落。学院在巨大的丑闻中震荡，名单上的家族人人自危。

但陈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叶晓雯的供词过于流畅，几乎像是背诵好的剧本。她承认了所有核心罪行，却对一些细节语焉不详，比如如何精准破坏监控，如何获取某些信息。

他再次翻看实验日志上那些涂鸦——“替代品”、“完美的镜像”、“代价”。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如果叶晓雯说的故事是真的，但主角调换了呢？如果……活着回来的，并不是妹妹呢？

如果真正的叶晓雯（妹妹）确实死在了那场火灾里，而现在这个，是得知真相后、无法接受妹妹惨死、从而用极端方式复仇的……姐姐林薇薇呢？

她利用妹妹的DNA样本和身份，导演了自己的“死亡”，然后以叶晓雯的名义归来，清算所有伤害过她妹妹的人，包括……她自己？所以那血书上的名单，也包括“林薇薇”自己？这是一种谢罪？还是彻底抛弃林薇薇这个身份，以叶晓雯之名重生的仪式？

“她的替身是我的不在场证明”——这句话有了全新的、更毛骨悚然的解读：林薇薇这个身份的存在，本身就是叶晓雯（复仇者）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谁才是真正的“替身”？

陈锋感到一阵寒意。他需要最终的确凿证据——那场火灾里死的，到底是谁？

他冲向法医鉴定中心，要求立刻进行最严格的、加急的DNA比对和骨骼鉴定。

结果需要几个小时。

他坐立难安，再次回到审讯室，想从那个冰冷的女孩眼中看出更多真相。

然而，看守警员惊慌地报告：“陈队！嫌疑人她……她情况不对！”

陈锋冲进去，看到叶晓雯蜷缩在椅子上，脸色青紫，呼吸极度困难。

“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像是……急性过敏反应？可她没接触任何东西！”

医护人员迅速赶到，但回天乏术。

叶晓雯在极度痛苦中，盯着冲进来的陈锋，嘴唇翕动，最终挤出几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字：

“…………镜子……碎了……”

她断气了。

死亡时间，就在最终鉴定报告出炉前十分钟。

报告最终送到陈锋手上。

他看着结论，瞳孔骤然收缩。

火灾残骸的DNA，与圣莉斯顿学院存档的林薇薇的体检样本，高度匹配。

死在火灾里的，是林薇薇。

一直活着的，是叶晓雯。

但真的是这样吗？

叶晓雯最后的那句“镜子碎了”是什么意思？她究竟是如何提前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是自我了断？还是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真正知晓一切秘密的“幽灵”，终于出手清理了最后一个知情人？

陈锋站在停尸房外，看着床上那具苍白、逐渐冰冷的年轻躯体。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幽灵，却可能只是撕下了它又一层的面具。

圣莉斯顿的钟声敲响，悠远而空洞。

他知道，这场游戏，或许远未结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