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批阅奏折？先做个Excel吧！

太后那句关于蜜饯与乳母的话，像根淬了凉的细针，轻轻扎在张伟心口。不深，却让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窜脚心——她竟记得这般清楚，连乳母的姓氏、专属的蜜饯种类都分毫不差。这哪里是随口的关怀，分明是精准到骨的试探！

她在怀疑！怀疑这具龙体里的芯子，早已换了人！

张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上强撑的虚弱几乎崩裂。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哪句现代用语、哪丝对过往的茫然，会彻底撕碎伪装。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用掺了真慌的虚弱嗓音道：“多谢……多谢母后挂怀，儿臣……儿臣记下了。儿臣告退。”

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慈宁宫，直到被初夏微凉的风裹住，张伟才觉着重生，可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王承恩！”他猛地抓住身旁亦步亦趋的大太监，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意，“那乳母王氏……还有蜜饯杏脯，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承恩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惊得一愣，忙躬身回道：“回皇爷，王嬷嬷确是您幼时乳母，十岁那年才恩放出宫。她腌的杏脯酸甜合口，您当年喝药，离了那个便咽不下。太后娘娘记性真好，这等旧事竟还记着……”

旧事？张伟心底冷笑，这分明是能要命的细节！他赶紧将“王氏”“杏脯”两个词刻进脑子里——这可是保命的要紧信息！

刚回乾清宫，惊魂还没定，另一个噩耗就撞了进来。

几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文书房太监，抬着两摞半人高的奏折鱼贯而入，整整齐齐码在御案上，瞬间将宽大的书案堆成两座小山。

领头的老太监躬身禀报：“陛下，此乃今日通政司送来的部分紧急奏疏。首辅李大人吩咐，请陛下御览后酌情批红，他与兵部、户部的摘要册子，稍后便到。”

张伟盯着那两座“奏折山”，眼睛都直了。这还只是“部分”？还是“紧急”的？他从前在公司最恨看报告、读邮件，如今倒好，直接升级成批阅全国的“工作报告”！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这……这么多？”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王承恩在旁小声补了句：“皇爷，今日您醒了，积压一日的奏报便都送来了。往日里，先帝爷也是这般批阅的。”

先帝爷是工作狂吗？！张伟在心里咆哮。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竖排的繁体字密密麻麻，没有句读，文绉绉的骈文里裹着一堆晦涩典故、谦辞套话，看得他头晕眼花。半天才勉强读懂——这竟是某地知府报告春雨及时、麦苗长势好的请安折子。

就这？麦苗长得好也要专门写奏折？还写得这么绕？张伟只觉胸口发闷，这效率低得离谱，简直是在糟践人命！

骨子里的现代办公习惯，让他实在忍不了这种低效的信息获取方式。他要摘要！要关键词！要分类！要能一眼看清的条理！

一个念头突然如闪电般劈进脑海——Excel！对！若是把奏折信息提取出来，做成表格，岂不是一目了然？

他瞬间来了劲，仿佛抓住了破解难题的金钥匙，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笔！拿笔来！还有……最大的空白纸！要最宽最大的！”他猛地站起身，双眼亮得吓人，对着王承恩大喊。

王承恩和殿内太监都懵了——方才从太后那儿回来还蔫头耷脑的，怎么见了奏折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还要最大的纸？难道陛下要画军事地图？

满肚子疑惑，王承恩还是赶紧让人取来一张大幅宣纸，铺在另一张长案上，又亲自磨墨。

张伟抓起毛笔——比签字笔沉了不知多少，蘸饱墨，站在宣纸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勾画他的“大明第一张Excel表”。

先在顶端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永熙元年X月X日奏折摘要”。

接着往下画线分栏：第一栏“奏报人”，第二栏“官职”，第三栏“所在地”，第四栏“事由”——本想写“事项”，怕太监们不懂，改了；第五栏“缓急”——原是“紧急程度”，也简化了；第六栏“核心诉求/内容摘要”，第七栏“拟处理意见”。

画完表格，张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点头。虽线条歪歪扭扭，格子大小不均，可架子总算立起来了！

“来啊！”他意气风发地指着那两座奏折山，“念！给朕念这些奏折！慢着点念！就按朕这表格上的项，把有用的信息提出来填进去！”

太监们你看我我看你，全懵了——奏折哪有这么处理的？历来都是皇帝亲自阅览、沉思后朱笔批红，哪有让人念出来、往古怪格子里填的道理？

王承恩硬着头皮拿起一本奏折，尖细的嗓音磕磕绊绊地念：“臣，保定府知府赵德柱，谨奏……”

“停！”张伟立刻打断，“名字赵德柱，官职保定知府，所在地保定。记！赶紧记！”他指着表格，催着旁边握小毛笔待命的文书房太监。

小太监一脸茫然，还是依言在“奏报人”栏写下“赵德柱”，“官职”栏填“知府”，“所在地”栏注上“保定”。

王承恩接着念：“……为恭报属地春雨应时，仰慰圣怀事……窃惟陛下嗣登大宝，仁德感天……”

“跳！这些没用的马屁话全跳过！”张伟不耐烦地挥手，“直接说事！事由是什么？”

“啊？呃……事由……事由是说保定下了春雨，麦子长得好……”王承恩艰难地总结。

“事由就写‘报喜：雨顺麦丰’，缓急标‘不急’。核心诉求……嗯，没什么诉求，就是表功请安。”张伟一边分析一边指挥，“记上！拟处理意见……就写‘知道了’。”

第一份奏折就这么“处理”完了，张伟只觉效率飙升，心里一阵痛快。

可接下来的过程，却成了十足的折磨加闹剧。

古代奏折要么语言精炼却藏着弯弯绕，要么大段篇幅歌功颂德、自谦自抑，核心信息往往埋在字缝里。太监们习惯了诵读全文，哪会提取关键信息？动不动就卡壳。

“陛下，这……这事由该怎么写啊？”

“皇爷，这份奏折弹劾了三件事，缓急到底标哪个？”

“万岁，这位巡抚又要银子又要粮草还要兵，摘要栏写不下啊……”

“陛下，这份急报说黄河泛滥，可后面还花了三段说皇恩浩荡……”

张伟不得不频繁打断，亲自上阵拆解：“弹劾的就把被弹劾人名字、罪名写进摘要！要粮要钱的，把具体数目抠出来填！黄河泛滥那本，缓急直接标‘紧急’！前面的马屁话全当没看见！”

一时间，乾清宫侧殿哪还有半点处理军国大事的肃穆？活像个乱哄哄的现代办公室——皇帝成了暴躁的项目经理，对着一群“看不懂需求”的员工连番指挥。太监们被支使得团团转，满头大汗，笔下的字都快飞起来了。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首辅李纲、兵部尚书拿着精心整理的辽东军情摘要册子，到殿外求见。

获准进入后，看清殿内景象，两位老臣瞬间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御案上的奏折被胡乱堆在一旁，另一张长案上却铺着张巨大的宣纸，上面画满了奇怪的格子，写满了零散的人名、地名、关键词，小太监们还在不停往上填。而他们的皇帝，竟挽着龙袍袖子，一手攥着朱笔，一手拍着那纸，对着念奏折的太监吼：“重点！抓重点！谁管他祖宗十八代是谁！朕就想知道他要干嘛！能不能一句话说清楚！”

李纲盯着那鬼画符似的“表格”，又看看被冷落的正经奏折，再听皇帝嘴里蹦出的“重点”“一句话说清楚”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血压“噌”地往上涨，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这……这成何体统！祖制何在？朝廷法度何在？皇帝这是在胡闹吗？！

李纲强压着喷涌的怒火、满心的失望，正要上前痛心疾首地劝谏，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宣纸上刚填的几行字。

其中一行，恰好是西北边镇请求补充军械的奏报摘要。而“拟处理意见”栏里，那看不懂皇帝“天书”的太监，竟按音译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已读，不回。”

李纲眼角猛地一抽，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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