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失落的人和暗涌的城市

江中市的霓虹，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肆意泼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晚高峰的喧嚣尚未完全褪去，车流汇成的光河依旧缓缓流淌，只是那份属于白日的躁动，已被夜色浸染成一种疲惫的喧嚣。

姜太极走在人行道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灯的光晕里缩成一团，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他穿着一件熨烫妥帖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即便落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也未曾完全磨灭。可紧握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江中大学，国家排名前三的顶尖学府，这七个字曾是他行走江湖最硬的名片。学生会**、各项奖学金拿到手软、毕业设计被评为年度最优……他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是学弟学妹们仰望的“姜神”，是那种典型的“天之骄子”，仿佛生来就该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毕业后，他顺利进入一家跨国巨头企业，担任核心部门的项目主管。那段日子，他意气风发，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拼命三郎的劲头，接连攻克几个难题，项目成果斐然，上司赏识，同事敬佩，一切都朝着他规划的“精英人生”稳步前进。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以最蛮横的方式偏离轨道。

三个月前，一个普通的下午，他被HR叫到办公室，递上了一份冰冷的辞退通知书。理由？“无可奉告”。

姜太极至今记得当时的错愕与愤怒。他追问，争辩，甚至找到那位一直很欣赏他的副总。副总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小姜，别问了，你是得罪人了。”

得罪人了？

姜太极反复回想，自己虽然不算八面玲珑的老好人，但也绝不是恃才傲物、四处树敌之辈。他待人接物恪守底线，工作中就事论事，与同事领导相处融洽，怎么就会“得罪人”到要被如此彻底地扫地出门？而且，对方显然能量不小，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造。

最初的愤怒过后，是不甘。他不信凭自己的能力找不到更好的平台。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投递的几家业内顶尖公司，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在初筛阶段就被刷下。他托关系打听，得到的回复都含糊其辞，只说“不太合适”。渐渐地，他放下身段，开始投递一些之前根本不会纳入考虑范围的中型公司，结果依旧碰壁。

直到今天，他甚至去面试了几家规模小得可怜、连听说都没听说过的公司，对方在看到他简历上“江中大学”、“跨国公司项目主管”等字眼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艳，可当目光扫过“姜太极”这个名字时，那份惊艳便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和……畏惧？

然后，便是千篇一律的“我们再考虑考虑”、“您的能力超出了我们的需求”。

“操！”姜太极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一脚踢在路边的花坛沿上，鞋尖传来的痛感，远不及心口的憋闷。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这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精准地掐断了他所有的出路。

他抬头望了望眼前这片繁华的都市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江中市的繁荣如同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泡沫，美丽，却让他觉得无比虚幻和遥远。这座城市，曾见证他的意气风发，如今却成了他失意落魄的舞台。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走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他跺了好几脚，才勉强亮起一盏，发出昏黄而闪烁的光。爬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瞬间扑面而来，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

“太极！你回来啦！”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张美丽动人的俏脸从厨房门口探了出来。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鼻尖因为厨房的热气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此刻正盛满了笑意，看着他，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疲惫和阴霾。

是江可儿。

“马上就可以开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江可儿说着，又缩回了厨房，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轻响。

姜太极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那个在狭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江可儿穿着一件可爱的卡通围裙，动作麻利地将最后一道菜盛出锅，侧过脸对他笑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着她，姜太极心中的烦闷和戾气，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最终还是慢慢沉淀下去，归于平静。

他常常觉得，能遇到江可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江可儿的身份，说出来能吓掉一堆人的下巴。她是国内四大顶级世家之一——江家的千金。这样的天之骄女，本该在燕大那种同样顶级的学府里，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规划着与其他豪门子弟门当户对的未来。

可她却因为不堪另一个顶级世家——楚家大少爷楚南天近乎骚扰的追求，毅然从燕大转到了江中市的江中大学。也正是在江大，她遇见了当时正处于人生巅峰、帅气又充满才气的姜太极。

没有惊天动地的追求，也没有狗血的误会，两颗年轻的心在一次次的交流和碰撞中慢慢靠近。在即将毕业的那个夏天，姜太极在学校的湖边，用一支自己写的歌，笨拙地向她表白，江可儿红着脸，点了点头。

毕业后，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为了方便，也为了节省开支（主要是姜太极坚持），他们租下了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小房子。

尽管已经同居，但他们之间却有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分房睡。不是感情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彼此尊重，也因为姜太极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他总觉得，要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配得上她的家，才能真正拥有她。

“发什么呆呢？快洗手吃饭啦！”江可儿将菜端上桌，轻轻推了他一下。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色泽红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鸡蛋汤，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姜太极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地扒了一口饭，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可儿做的饭好吃，比那些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做的都香。”

江可儿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就知道哄我开心。”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姜太极碗里，“快吃吧，都快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气氛温馨而宁静。江可儿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口吃了一口菜，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问道：“太极，今天……求职顺利吗？”

姜太极扒饭的筷子猛地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和困惑：“不是很顺利。”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今天面试了几家小公司，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以前我根本不会正眼看的。结果，还是被拒绝了。”

“按我的学历和履历，能去他们公司就职，他们应该烧高香才对。”姜太极皱着眉，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可我总觉得，他们好像……一看到我的名字，态度就变了。可儿，你说，是不是真的有人在故意针对我？”

他看向江可儿，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否定的答案，或者哪怕一点点的安慰。

江可儿听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便被她掩饰过去。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怎么可能啊！我们家太极这么优秀，人又这么好，他们拒绝你，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是他们的损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太极的手背，眼神坚定：“别想太多了，只是还没遇到懂得欣赏你的伯乐而已。”

看着江可儿清澈的眼眸和真诚的笑容，听着她毫不吝啬的夸奖，姜太极心中的郁闷和不甘，仿佛被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他心中一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你说得对！是他们的损失！”

他看着江可儿，语气郑重地保证道：“明天，鄙人一定能找到工作！到时候，可儿，我带你去下馆子，好好庆祝一下！”

“嗯！必胜！”江可儿用力挥了挥小拳头，像个加油打气的小粉丝，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一顿饭，在姜太极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江可儿温柔的陪伴下，愉快地结束了。两人分工合作，很快收拾好了碗筷。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加油呢。”江可儿对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也是，早点睡。”姜太极看着她的房门关上，才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就只有一张书桌。姜太极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远处依旧明亮的灯火，脑海里却浮现出远方父母的身影。他们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一辈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他现在这样，该怎么跟他们说？

他又想起了隔壁房间的江可儿，想起她刚才鼓励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生出了更强的责任感。他不能倒下，为了父母，也为了她。

姜太极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他打开那台跟了自己多年、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坚毅的脸庞。他调出自己的简历，逐字逐句地重新审视、修改、完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不信，凭自己的能力，真的会被彻底困死在这座城市里。

修改完简历，确认无误后，姜太极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依旧在复盘着最近的遭遇，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但依旧毫无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袭来，他才沉沉睡去。

隔壁房间，江可儿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直到听到姜太极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才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来到狭小的卫生间里。

她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份刚才的轻松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挣扎。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嘟嘟”声，仿佛敲在她的心上，每一声都让她心跳加速。

两声之后，电话被接起，一道略带慵懒和不耐烦的女声传来：“死丫头！终于知道给你妈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没钱用了？”

是江可儿的母亲，宋兰馨。

“妈……”江可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好妈妈，人家这不是想你了嘛……”

“停！停！”宋兰馨打断了她，语气变得警惕起来，“少跟我来这套，有什么话快说，等会儿被你爸听见了，又要跟我啰嗦半天。”

江可儿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低声说道：“妈，我想跟你打听个事……我在这边，不是谈了一个男朋友嘛……”

“什么？！”

电话那头的宋兰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显然是跑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江可儿！”宋兰馨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震惊和愤怒却丝毫未减，“你不要吓妈妈啊！你知不知道，今天家族会议刚刚通过，把你许配给楚家的大少楚南天了！这次楚家可是下了血本，拿出了海外四成的市场份额作为聘礼，连你爷爷都没办法拒绝！”

“你现在跟我说你谈了男朋友？”宋兰馨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赶快给我断了！立刻！马上！不然你爸妈都要被家族问责，我们这一脉在家族里的地位都要保不住了！”

江可儿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母亲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让她瞬间一片空白。海外四成市场？联姻？楚南天？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碎片，扎进她的心里。

“妈！”她反应过来，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和委屈，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讲究婚姻自由！你们怎么可以把我当成一件物品一样，用来交换利益？我讨厌楚南天！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可儿！我的宝贝女儿！”宋兰馨一听她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千万别做傻事啊！我们这样的家庭，享受着家族带来的顶级资源，吃穿不愁，出入有排场，不用像那些普通底层的人一样，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劳累奔波，为了一个工作卑躬屈膝……”

“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啊！”宋兰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相应的，你也要为家族做出一些牺牲。妈妈当年，也有过和你一样的憧憬，也有过喜欢的人，最后还不是为了家族，为了你，选择了妥协？”

“妈劝你，尽快断了吧。”宋兰馨的语气变得沉重，“那个男孩子……我不管他是谁，他配不上你，你们也不可能有未来。继续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他，更会连累我们整个小家……”

“……”江可儿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卫生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照在她苍白而倔强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瓷砖上，悄无声息。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太极刚才吃饭时，那种困惑又不甘的眼神，想起他说“好像有人故意针对我”……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钻进了她的心里。

难道……太极找工作处处碰壁，和这件事有关？和楚南天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抑制。楚南天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自负、阴狠、占有欲极强。自己转学到江中市，就是为了躲避他。他会不会是……找不到自己，就把气撒在了太极身上？

以楚家的势力，想要在江中市动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让他找不到工作，简直是易如反掌。

“妈……”江可儿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太极他……他最近找工作很不顺利，是不是……”

宋兰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可儿，你现在还不明白吗？门当户对不是空话。你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离开他，对你，对他，都好。”

母亲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江可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太极承受的那些莫名的打压和挫折，竟然是因为自己……

是她，把他拖入了这潭浑水。

“我……我知道了。”江可儿用尽全力，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不等母亲再说什么，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低低响起，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窗外，江中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繁华而冷漠。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女孩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也没有人知道，一场围绕着他们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江中市的平静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或许还有更深、更不可思议的秘密。那些关于顶级世家的能量，关于楚南天的手段，甚至……一些超越常人理解的、属于科幻范畴的暗流，正悄然涌动，即将将这对年轻的恋人，卷入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漩涡之中。

姜太极还不知道，他所遭遇的“针对”，远不止失去工作那么简单。而江可儿，也即将面临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残酷的选择。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捆绑，推向了一个未知的、充满荆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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