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海雾未散。
蓝溪端着木盆跟在李秀兰身后,沿着被踩得光滑的小径向河边走去。盆里堆满了待洗的衣物,散发着皂角和海水混合的特殊气味。这是她主动要求来帮忙的——在郑家已经住了些时日,身体基本康复,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照顾而不做任何事。
“小心脚下,丫头。”李秀兰回头提醒,“河边石头滑,上次下雨后长了不少青苔。”
蓝溪点头,小心地看着路面。清晨的渔村尚未完全苏醒,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与海雾交织在一起。远处,早出的渔船已经点缀在海平面上,像是不愿归巢的海鸟。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宁静中带着生机。在郑家的这些日子,是她记忆中——或者说,是她仅有的意识中——最安稳的时光。虽然脑海中仍是大片的空白,时常会有茫然无措的时刻,但李秀兰和郑大山的关怀像一张细密的网,接住了她所有的不安。
河边已经有三两个妇人正在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见到李秀兰和蓝溪,她们纷纷抬起头来打招呼。
“秀兰,带闺女来洗衣啊?”一个圆脸妇人笑着问,手中的活计不停。
李秀兰自然地应道:“是啊,带她出来透透气。”
蓝溪注意到,李秀兰从不向人解释她的来历,别人问起也只简单说是远房亲戚来住一段时日。这种保护让她感激又愧疚。
她们找了一处平坦的河岸放下木盆。江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弋。对岸的芦苇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这样,先把衣服浸透。”李秀兰示范着,“特别脏的地方抹点皂角,用棒槌敲打,再在水里漂洗干净。不难,就是费些力气。”
蓝溪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件郑大叔的旧衫浸入水中。初秋的江水已经带上了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微微一颤。
她开始认真搓洗衣服,动作虽不熟练却十分专注。李秀兰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这姑娘学什么都快,除了最初几日对家务生疏外,现在已经能帮上不少忙了。
“你大叔那件褂子领口多搓搓,老是沾着鱼鳞。”李秀兰一边拧干手中的衣物一边说。
蓝溪点头,更仔细地清洗那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河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便抬手用手背擦去。
“歇会儿吧。”李秀兰心疼地说,“刚好我也渴了,回去拿壶水来。你就在这儿坐着,千万别靠近水边,知道吗?”
蓝溪应了声,看着李秀兰的身影沿着小径远去。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望着流动的江水出神。不知为何,这条河总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既陌生又似曾相识。
一阵风吹过,将一件刚洗好的衣衫吹到了水边。蓝溪赶忙起身去捡,生怕它被水流带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衣角的刹那,意外发生了——脚下青苔一滑,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下意识地伸手撑地,右手猛地探入冰凉的江水中。
刺骨的寒冷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时间骤然凝固。
江水不再是江水,而是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包裹着她,拖拽着她。口鼻中涌入刺痛的液体,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灼痛。她在下沉,不断地下沉,光线在头顶迅速消失。
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绝望如潮水般涌来。这不是简单的溺水,有一种力量在按住她,将她推向深渊。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的消亡,冷漠而残忍。
“不…...”她无声地呐喊,四肢挣扎却无济于事。
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冰冷的手指,狰狞的笑声,沉重的下落感...还有一个声音,一个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的声音,在说着什么…...承诺?威胁?
蓝溪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火烧到一样。动作太过剧烈,带翻了旁边的洗衣盆,刚洗好的衣物散落一地,有的重新滚入河中顺流而下。
她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急促而浅薄,仿佛刚刚真的从水下挣扎出来。
“丫头!怎么了?”李秀兰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蓝溪抬头,看到李秀兰快步跑来,水壶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指着江水,眼神中满是惊恐。
李秀兰立刻明白过来,一把将蓝溪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大娘在这儿。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了吗?”
蓝溪在她怀中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许久才缓过气来,哽咽道:“水…...水里有东西拉我下去…...有人…...有人想让我死...”
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为何她会如此肯定那不是意外?
李秀兰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她紧紧抱住蓝溪,声音坚定:“没有没有,哪有人想让你死。是大娘不好,不该让你来水边的。以后咱们再也不靠近河边了,听见没有?”
其他洗衣的妇人闻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李秀兰只简单解释蓝溪差点滑倒,受了惊吓,谢过大家关心后,便匆匆收拾好东西,扶着仍在发抖的蓝溪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蓝溪一言不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恐怖的感觉——被拖入深渊的无力感,那种明确的恶意。这不仅仅是落水那么简单,她几乎可以肯定。
“大娘,”她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微弱却清晰,“我不是意外落水的,对吗?”
李秀兰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我们哪知道啊,找到你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漂在海面上。”
“但您和大叔从来没有问过我是怎么落水的。”蓝溪敏锐地指出,“一般人不是都会问吗?”
李秀兰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你大叔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好好活着,何必追究过去。”
这话反而让蓝溪更加确信——郑家夫妇可能早就怀疑她的落水并非意外。
回到郑家小院,李秀兰安排蓝溪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坐着,自己进屋去熬安神汤。蓝溪抱膝坐在石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
那个瞬间的闪回如此真实,让她几乎重新体验了死亡的恐惧。而更可怕的是,那种被刻意拖入水中的感觉,明显是有人蓄意为之。
是谁想要她死?为什么?她到底是谁,为何会遭此毒手?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在迷雾中摸索,却找不到出口。
李秀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出来,见蓝溪神色恍惚,心疼不已:“来,把这喝了,会好受些。”
蓝溪接过碗,轻声问:“大娘,您和大叔救起我的时候,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任何可能表明我身份的东西?”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什么都没有。那衣裳料子不错,但不是本地常见的样式。”
“那…...您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离这儿五里的黑石滩。”李秀兰说,“那天你大叔原本要去更远的海域,突然变了天,就提前返航了。路过黑石滩时,看见有东西在浅水区,起初以为是受伤的海豚,近看才发现是人。”
蓝溪努力想象着那个场景,却依然一片空白。
“当时我还有意识吗?”
“早就昏过去了。”李秀兰叹了口气,“浑身冰凉,就剩一口气。你大叔把你抱回家,我们轮流守了你三天三夜,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蓝溪低头看着碗中深色的汤药,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完全是郑家夫妇赐予的。
“谢谢您,大娘。”她轻声说,“没有您和大叔,我早就死了。”
李秀兰摸摸她的头:“别说这种话。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但蓝溪心中明白,过去并不会真正过去。它就像水下的暗流,随时可能再次将她卷入深渊。
那天余下的时间里,蓝溪都心神不宁。她试图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分散注意力,却屡屡出错——煮饭时加了两次盐,扫地时碰倒了墙角的渔网,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秀兰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不知如何安慰。
傍晚郑大山归来时,立刻察觉到了家中不寻常的气氛。李秀兰趁蓝溪在屋里休息时,将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郑大山眉头紧锁,沉默地吸着旱烟,良久才说:“不该让她近水的。”
“我也后悔死了。”李秀兰懊恼地说,“看她那样子,肯定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了。她说…...有人说有人想让她死。”
烟斗中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郑大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我早就怀疑了。那日救她上来时,她手腕上有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李秀兰震惊地捂住嘴:“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了又能怎样?”郑大山摇头,“咱们平头百姓,还能查什么案子不成?不如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是如果真有人要害她,会不会找到这里来?”李秀兰担忧地望向蓝溪房间的方向。
郑大山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只要我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这丫头。”
房间里,蓝溪并未睡着。她靠在门后,将院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手腕上的淤青?被人抓过的痕迹?这一切证实了她的感觉——她的落水绝非意外。
恐惧如冷水浇遍全身。她滑坐在地,抱紧双膝。如果真有人要置她于死地,那么她现在是否仍然处于危险之中?会不会连累郑家夫妇?
晚饭时,三人都心事重重,席间异常安静。郑大山试图讲些渔上的趣事活跃气氛,但效果甚微。蓝溪吃得很少,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仿佛担心黑暗中会突然出现什么。
饭后,蓝溪坚持要帮忙洗碗。郑大山和李秀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反对。
在厨房里,蓝溪小心翼翼地将碗碟浸入水盆中。即便是这浅浅的一盆水,也让她心有余悸。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必须克服这种恐惧。
然而当她的手指没入水中时,那种窒息感又隐隐袭来。她猛地抽出手,碗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对不起!”她慌忙蹲下收拾碎片,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
李秀兰闻声进来,见状不禁惊呼:“别用手捡!”她迅速拿来扫帚,收拾残局,然后又找出布条为蓝溪包扎手指。
“对不起,大娘。”蓝溪重复道,眼中噙满泪水,“我太没用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胡说。”李秀兰语气坚定,“这世上没有人能一下子克服恐惧。慢慢来,不急。”
那天夜里,蓝溪辗转难眠。每当闭上眼睛,就会感受到那冰冷的黑暗和窒息的感觉。更可怕的是,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充满恶意。
她坐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恐惧。她拿出郑大山捡给她的那些贝壳和石子,在灯下一一摆开。这些来自大海的礼物曾经给她带来安慰,如今却让她想起自己险些葬身的那片水域。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枚特殊的贝壳上。这枚贝壳呈淡紫色,形状像一只耳朵。她记得郑大山说过,这是在发现她的黑石滩附近找到的。
一个念头突然闪现——或许她应该去那个地方看看。虽然危险,但说不定能触发更多记忆,解开自己身世的谜团。
这个想法让她既害怕又兴奋。她知道郑家夫妇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必须悄悄进行。
第二天清晨,蓝溪看上去平静了许多。她帮着做早饭,整理房间,甚至主动提出要学习补渔网。李秀兰见她似乎已经从昨天的惊吓中恢复,稍稍安心。
“大叔今天要去黑石滩那边吗?”蓝溪状似无意地问郑大山。
郑大山摇头:“那边鱼少,一般不去。怎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蓝溪低下头,“想知道您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郑大山和李秀兰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那种地方还是忘了好。”郑大山最终说,“不管过去如何,重要的是现在。”
蓝溪点头称是,心中却已下定决心。她必须去黑石滩看一看,即使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会对那个地方有反应。
机会在几天后到来。郑大山要和一众渔民出海进行为期两天的集体捕捞,李秀兰也要去邻村参加一个亲戚的喜宴,次日才回。
“你一个人在家真的没问题吗?”李秀兰临走前不放心地问,“我把饭菜都做好了,热一热就能吃。千万别靠近水边,知道吗?”
蓝溪点头:“放心吧大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目送李秀兰远去后,蓝溪回到屋里,心跳加速。她知道这样做很冒险,而且辜负了郑家夫妇的信任,但探寻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裳,将头发束起,戴上李秀兰的宽边草帽遮阳。准备妥当后,她沿着海岸线向北走去。
黑石滩距此有五里路,沿途多是崎岖的礁石海岸。蓝溪小心翼翼地走着,时而攀爬,时而绕行,进度缓慢。海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越靠近黑石滩,她的心情就越发复杂。既期待能找回一些记忆,又害怕再次经历那种恐怖的闪回。
终于,一片黑色的礁石滩出现在眼前。这里的岩石呈深黑色,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蓝溪站在滩边,深吸一口气。这个地方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真的曾经来过。
她小心地在礁石间行走,目光搜寻着任何可能触发记忆的线索。然而除了海风和浪涛声,什么都没有。
失望渐渐涌上心头。或许是她想多了,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海滩,并不能唤醒什么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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