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天里的陌生人

第二天雨还没停，老周把铺子开了门。铺子在巷口，二十来平米，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旧表，有的表盘裂了，有的表带断了，却都擦得干干净净。柜台后的椅子是林秀做的棉垫，坐上去软乎乎的，还留着点阳光的味道。

上午没什么生意，老周坐在柜台后，把上海牌手表和老怀表并排放在桌上，盯着两个蓝点看。它们还是同步闪烁，像被线牵着的两个风筝。他试着把两块表分开，一个放左边口袋，一个放右边口袋，蓝点的亮度就弱了些；再凑到一起，又亮了起来。

“师傅，能修表吗？”

门口传来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老周抬头，看见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雨帘里，手里捏着块银色的手表，表链是细钢的，看着挺新。女人的头发湿了些，贴在脸颊上，眼睛很亮，像含着光。

“能修，进来坐。”老周起身搬了把椅子，“雨这么大，怎么不打伞？”

女人笑了笑，把手表放在柜台上：“伞忘在地铁上了，刚好路过您这儿，就进来了。”她的声音很软，却带着点奇怪的熟悉感，像在哪里听过。

老周拿起手表，是块电子表，表盘是黑色的，没有指针，只有数字在跳。他按了按表冠，没反应，应该是电池没电了。可当他拆开表盖时，却愣住了——电子表的电路板上，也有个蓝点，跟他那两块表的蓝点一模一样，正随着数字的跳动闪烁。

“这表是我妈留给我的。”女人说，眼睛盯着老周手里的表，“她去年走的，走之前说这表坏了别扔，找巷口的老周师傅修，说您能修好。”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你妈是谁？”

“林秀。”女人说。

老周手里的表差点掉在柜台上。林秀走了三年，他从没听过她有这么个女儿。周明是独生子，在城里做程序员，平时忙得连视频都很少打，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女儿”？

“你认错人了吧？”老周的声音有点抖，“我老伴叫林秀，可我们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

女人从包里掏出张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跟林秀年轻时一模一样。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给阿晚，2073年秋。”

2073年？老周皱起眉。现在是2023年，怎么会有2073年的照片？

“师傅，您别慌。”女人拿起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的姑娘，“我叫周晚，是您的孙女，从2073年过来的。”

老周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2073年，那是五十年后。他今年六十六，五十年后就是一百一十六岁，怎么可能还有孙女？

“您看这两块表。”周晚指了指桌上的上海牌手表和老怀表，“它们不是普通的表，是‘意识锚点’，用来存储人的意识。我奶奶林秀的意识，就存在这块上海牌手表里；李爷爷的意识，在那块怀表里。”

老周盯着周晚，半天没说话。他觉得这姑娘是疯了，可看着她眼睛里的认真，又觉得不像假的。他想起昨天表盘里的蓝点，想起怀表的同步闪烁，想起李大头临走前的话，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说不定，这姑娘说的是真的。

“2073年，人能把意识存在表里？”老周问，声音有点干。

“不是所有人都能。”周晚叹了口气，“2050年的时候，地球发生了‘意识消散’，很多人的意识在死后会直接消失，找不回来。后来科学家发现，有些人的意识能附着在生前常用的旧物上，尤其是机械表——因为机械表的齿轮转动，跟人的心跳频率很像，能当‘锚点’。”

她拿起上海牌手表，轻轻摩挲着表盘：“奶奶走之前，知道自己的意识能附着在表上，就跟我爸（周明）说，让他把表交给您，等您想她了，就看看表。可我爸怕您接受不了，一直没说，直到去年系统出了故障，意识锚点的信号变弱了，我才从2073年过来，帮您修复信号。”

老周拿起上海牌手表，贴在耳边。表芯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跟平时没两样，可他却觉得，那声音里藏着林秀的呼吸，藏着她说话的调子。

“那李大头……”

“李爷爷的意识在怀表里。”周晚点头，“他走的时候知道自己能当锚点，就故意把怀表留给您，想跟您作伴。上次您修怀表的时候，其实是他在跟您打招呼，可惜您没察觉。”

雨还在下，敲得铺子的玻璃“哒哒”响。老周看着手里的两块表，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爷爷躺在堂屋的墊子上，脸盖着黄纸，他蹲在门槛上，盯着爷爷的脚，第一次知道人会“没”。后来他骗自己，死是终点，可现在才知道，有些“终点”，其实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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