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膺天造于阽危之辰，荷龙图于板荡之秋

W省委关于方明镜党内职务的任命是在三天后下达的。省高院院长姜浩淼患病的消息同时由省报予以发布。而方明镜省高院副院长和代理院长的法律职务则要依法律程序由省*****两个月一次的例会通过，至于正式选举他担任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依照法律则要在省人大全体代表会议上才能进行。

那天，省委与方明镜的谈话规格相当高，先是省委主管政法的副书记陆云天以及省委常委、省委政法委书记王兴雨代表省委谈了对他的重用和寄予的厚望。谈话中，政法委书记王兴雨讲到了省高院目前面临的严重状况：省高院已有几名庭室负责人和几名审判员分别被省检察院和省会寒江市检察院逮捕调查，紧跟着又有办公室副主任柳筱静被省纪委“双规”。省院干部为此人心浮动，队伍状态极不稳定；而省院内部署名“一批尚有正义感的法官”则四处寄发告状信，反映高院业已竣工的新审判大楼耗资巨大却施工质量低劣；主抓基建的院领导和具体负责基建的工作人员肯定存在问题而院长姜浩淼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要求有关部门派驻调查组查个水落石出。凡此种种，告状的对象直指高院领导层。

除了队伍不稳、人心浮动，省高院的工作也面临着一个重树形象的问题，在年初的省人大会上，代表们对法院工作提出了诸多质疑，省高院的工作报告仅以微弱多数侥幸获得大会通过。而半年多来，省高院干部问题接二连三，一年一度召开一次的人大会议眼看只有几个月时间了，方明镜此时此刻走马上任省高院党组书记代理院长，真的是受命于危难之时。

陆云天副书记给他开的药方是“迅速稳定队伍，工作稳打稳扎，问题稳步解决”，最后他方明镜自己做到在省法院“扎稳脚根”！

在两位主管书记谈过话后，方明镜意外地受到了省委书记江俊昆的接见。江俊昆书记是在不久前中央对W省省委班子进行调整时由外省省长调任书记的，刚刚到职不久，因此这次谈话事实上是方明镜第一次和省委书记的“亲密”接触。

省委书记是北方人，具有北方人豪爽的鲜明个性。

“明镜同志，咱们就来个开门见山吧。这次省委起用你，我们抛开了一切关关系系，真正的唯才是用，唯条件寻人。最后就定了你这个方博士！实际工作中的一些问题，我想云天和兴雨同志应该都跟你谈得差不多了，关于这一点，我只讲一句话，一定要带出一支过得硬的、经得住时代考验的、真正让人民放心的法官队伍。做到了这一点，你就是本省当之无愧的首席法官。做不到，人民就会让你滚蛋！我江俊昆和省委也要让你卷铺盖走人。”

省委书记兴之所至，看似随意地从书架上抽下一本《当代美国的法律制度》：“这本书我刚读过，很有启发作用，就送给你吧！”

方明镜有些惶恐地接过书，端正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又目不斜视地望着江俊昆，等待他的下文。

“今天，我不准备务实，那是你院长的事，倒是想跟你这个法学博士来务务虚，我们实行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有不少年，市场经济的框架已经基本建立，现在更多的是应该强调规范，强调法治。对于法治的认识，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有一个过程，我是抓经济工作出身的，改革开放之初，我就天真地想过，只要冲破计划经济的条条框框，把市场的关系建立起来，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一切都会一帆风顺，我们的人民就会富裕起来，国家就会富强起来。可事实上不会有那么简单的事。随着市场经济的逐步形成，社会无序、腐败蔓延等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于是我们才又逐步认识到市场经济就是法治经济这个道理，认识到好的市场经济必须建立在法治的基础之上。这里所说的法治不是法制，法制是指法律制度，法治是依法治国，是以法的精神，法的理念来治理国家、治理地方。现在我们正上下一心朝着全面小康的目标迈进，人民法院如何在依法治国治省，如何在全面推进小康的过程中发挥更好的作用，是一个很大的课题，这个课题就像我们现在所从事的全面小康的事业，没有人做过，要靠你方明镜领着全省两万多名法官一起做这篇大文章，新文章！”

省委的任命，是省委副书记陆云天在省委政法书记王兴雨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柳寒江的陪同下到省法院来宣布的。临行前，政法委书记王兴雨再次征求方明镜的意见，鉴于方明镜与林自强的微妙关系，要不要向省委建议变动一下林自强的工作，方明镜谢绝了王兴雨的好意，他说，在他的印象中，林副院长也是一个公道正派的人，相信他会配合好工作的。

本来是一件很隆重也很高兴的事，不料想，省委领导们的车却被堵在省法院的大门外进不得门。一群上访的当事人足足有上百人，把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外面的车进不去，里面的人和车出不来。柳寒江笑着对同车的方明镜说，这是给你来个下马威呢。

这时，省高院副院长蔡明球和办公室女主任成余赶忙迎上来。蔡明球有一张弥勒佛一样的脸，与他不温不火的性格极相配。他满脸歉疚地和陆云天、王兴雨打了招呼，又走到已下车的柳寒江和方明镜面前，热情地握过他们的手后，指着围着大门的当事人：“这是明江市一家民营公司的，为明江中院的案子把省高院的大门堵了，几位领导你们看真是不好意思，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

王兴雨这时下了车，他扫了一眼蔡明球：“林副院长呢？怎么不见他？”

蔡明球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连忙解释道：“林院长在下面中院搞检查，我已打过电话，他说会赶回来。”

王兴雨似乎有些不悦，他走到陆云天的车前，拉开车门和他嘀咕了几声，然后大步流星走到方明镜跟前，大声对围在身边的当事人喊道：“你们也不要再堵着省法院的大门了，这位是省高院新到任的***方明镜同志。你们有什么情况要反映，三天以后再派代表来，我让他亲自来接你们的材料好不好？”

正处在尴尬境地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出面的方明镜见王兴雨帮自己亮明了身份，也就没了顾虑：“大家今天就请先回去，就按王书记刚才的指示，三天后你们派代表来找我。”

话说到这个地步，当事人的目的已经达到，省高院的大门这才得以打开。在上省高院审判大楼的十九级台阶时，虎着脸的陆云天意味深长地对方明镜说道：“明镜同志啊，你这大门可不好进啊！”

方明镜久久地回味着省委副书记的调侃。

按照惯例，方明镜这种到任是要开一个全院干警大会来宣布的。蔡明球告诉方明镜，全院干警业已全部集合在大审判庭内，在家的党组成员则在审判庭旁的小会议室，是不是先见个面，方明镜下车伊始，自不便说什么，就答应了。

小会议室里，省高院的另两位副院长及属于党组成员的政治部主任和纪检组长都在，大家其实原来就共过事，彼此都熟悉，客套一番后就拥着陆云天、王兴雨、柳寒江及方明镜向大审判庭走去。

大审判庭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掌声立时便响了起来，确有一点掌声雷动的味道，过道两旁的干警还纷纷起立相迎，颇有夹道欢迎的阵势。走在这种热烈的场面中，方明镜一边用微笑和熟悉不熟悉的干警打招呼，一边心里就涌动起来：高院看来真的是人心思变，人心思动啊！由此又进而感叹人世之无常，当初自己无可奈何甚至有点灰溜溜地离开省高院时，在座又有几人能料到今日我方明镜又回来了呢？

就在方明镜心情异常地跟在省委副书记陆云天等人的身后，踏着省高院全体干警的热烈掌声迈向**台的时候，W省高级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党组副书记林自强正郁郁寡欢地在明江市开展调研和指导。

调研是假，避开和上任的方明镜直面的尴尬场面是真！

林自强今年五十岁，大方明镜两岁，到省高院的时间要比方明镜长。林自强虽只毕业于明江师专中文系，却有着过人的秉性，也深谙中国人的

为人之道。在明江地委办公室做秘书时，他就以自己的过人秉性和一手漂亮的文字功底引起了明江地委也就是明江地改市以后担任书记的姜浩淼的注意和偏派，并成为他的专职秘书，此后便一直跟随着他。姜浩淼在明江地委和市委书记的任上做了三任书记，林自强也从秘书做到县委副书记一直升任市委办公室主任，稳稳地升到了正处级干部行列。明江是W省的第二大城市，又是有名的历史文化名城，旅游业和工农业在全省都有相当的地位。姜浩淼升到副省级的位子上是水到渠成的事。姜书记改任姜院长后，对自己一手扶起来的林自强依然爱不释手，林自强也就顺理成章地被调到省高院当办公室主任，并在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进入院党组成员的行列。在法院这种专业性很强的单位，以办公室主任职务而进入院党组行列成为院级领导的事例少之又少，由此足见姜浩淼对林自强的器重和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他们之间的关系，用北方话说是“盖了帽了”，够铁的，用本省话说，“那硬是没得空话讲！”

也许上帝在冥冥之中总在掌握着公平的法则，不会把十全十美的事全降临到一个人身上。眼看着姜浩淼院长因为年龄的关系就要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他也有意拼尽自己的能力和智慧临门一脚，最后将已经离省院院长职位只有一步之遥的林自强送进副省级干部之门，他这一生也算功德圆满了。可是天偏不遂人愿，关键时刻，老爷子一病不醒，竟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此次事发突然，林自强不仅乱了方寸，一时又想不到万全之策。在省委常委里，虽有副书记陆云天帮着说话，对新来的省委书记江俊昆他却还来不及结交。最高法院这边，他和姜浩淼都是从地方党委系统上来的干部，向来信奉的也就是他们自己平时奉行的党管干部原则，因此在最高法院下的功夫与本省相比自然力度不够，不曾想，他林自强最后功亏一篑，问题就是在最高法院这一头。

对于自己的失算以及方明镜的到任，林自强自然是心有不甘也不愿轻易接受这样的结局。或许，当初老爷子把方明镜从地区中院调上来，也不会意料到会有今天的结局。说实话，当初调用方明镜时，林自强也没有把方明镜当成潜在的对手，因而对姜浩淼调方明镜也就没有表示任何的反对意见。只不过方明镜一到省高院，就以他广博而深厚的法学功底，沉稳而练达的办事作风在省法院机关赢得不少支持者，特别是他对待机关人际关系这些敏感问题泰然处之的态度，让人有一种说不出却又暗自叹服的味道。随着到省高院工作时间的推移，方明镜在全省上下和省院机关的威望日隆，他的风头也越来越盖过林自强，林自强这才感受到了来自方明镜的潜在的威胁，三番五次地对姜浩淼明示或暗示后，老爷子也才对林自强有一番煞费苦心的安排，这才有了方明镜的平调。为了表示对方明镜的安抚，姜浩淼甚至还说动陆云天，并通过陆云天让省委任命他为省检察院的党组副书记，万万料不到的是，最终的结果又是方明镜像胡汉三一样地“回来了”！这似乎真的是应验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

按照通常的方式，林自强是不应该在方明镜到任的时候离开省法院的。姜浩淼病倒后，作为二把手他理所当然成了省高院临时主政之人，他应该呆在家里主持工作和欢迎新到任的***；更为深远的是，省院机关的人或明或暗地对他与方之间的微妙关系知之甚详。林自强这一走不是明摆着心中有气用这种方式发泄不满吗？这在官场之中也是颇为忌讳的，是属于明知不能为而为之。林自强并非不知道这一层关系，因此，他在方明镜到任时故意避开也是思之再三的事，他就是要故意摆出这么一种姿态，他不能让各方面因为方明镜的这一到任而忽略了他的存在，包括省委！

而此时在省法院的审判大庭，行进在各色目光和掌声中的方明镜走上了**台，在摆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上坐下来。省委的任命是政法委书记王兴雨宣读的。尽管任命的内容在几天前就已经知道了，但当王兴雨读到“省委决定方明镜同志任中共W省高级人民法院党组书记”时，他的心里还是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滋味，以至于省委副书记陆云天讲话时他都一直被这种感觉笼罩着。

轮到方明镜讲话了，全场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方明镜至少读懂了其中的一些内容，那里面有诚挚的成分，也有热切的成分。

方明镜缓缓地站了起来。站起来时，脑袋里有瞬间的空白，伴随着瞬间的空白，大审判庭里异常安静，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动！真像小学生

作文里描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在这种沉寂中，方明镜锐利的目光缓慢而有序地扫过台下几百双眼睛，这是他有意设计的一个程序，许多人的眼光与他对视着，彼此间迅速有了沟通和交流；而那些游离的、漠然的甚至说不清内容的目光都迅疾地避了开来。

方明镜十分清楚，他即将要发表的讲话，人们自觉不自觉地都要把它当成他的就职宣言，而且，它们是要进入省法院的档案若干年以后就成了历史的：

“同志们，对于省委今天的任命，不仅我、相信在座的人都是没有想到的，这一纸任命，真有千钧之重啊！省委找我谈话时，特意提到了我是本省建国五十多年来第一位法律科班出身的省法院院长，让我更觉出了我肩上担子的分量！我想，这也应该不仅仅只是省委摆出的一种姿势，它说明了省委领导头脑中的法治意识，说明了省委对法院工作的重视！有人说，我是受命于危难之际，我并不这样看。我认为形势还没有那么严重，这一点，刚才同志们热烈的掌声和同志们许多热切的目光给了我足够的理由支持！也给了我无穷的勇气和动力。有问题不要怕，只要我们有勇气敢于面对，有能力善于解决，我们就一定能迎难而上！

对于我的工作，省委江俊昆书记用一句话提了总要求，他说，一定要带出一支过得硬、经得住时代考验的、让人民放心的法官队伍！我们凭什么过得硬，怎么经受住时代考验，又如何让人民放心？

我想只有四个字——公正司法！这是我们审判工作的根本，是法院工作的生命线。离开了公正司法，我们的审判工作只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水！做不到公正司法，我们为经济建设提供的司法保障就不可能到位，更谈不上有力！全省法院做不到这一点，我就不是一位称职的全省首席法官！做不到这一点，人民就会让我滚蛋，省委就要让我卷铺盖走人！”

事后，省法院有人统计，方明镜的这次简短讲话，共获得了八次掌声，有人居然还精确地统计了最长的一次掌声是一分二十五秒！他们说这是省法院历史上获得掌声最持久也是最热烈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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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再持久又如何？

只有方明镜自己心里清楚！

省委用最高规格把自己扔进一个“上层立军令、中层要爆炸、下层堵枪口、对手拉绊子”的超级漩涡——他连椅子都没坐热，火山口已冒烟。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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