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芒种·微光

接下来几天，秋漓过得魂不守舍。

那个“二十年后的世界”和那个“二十年后的顾时韫”，像一场高烧退去后留下的残影，时不时在她脑子里闪回。她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个过于真实的梦，是工作太累产生的幻觉，但那种身临其境的细节感——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触感、空气里清冷的香气、那个男人眼神里细微的波动——都真实得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她甚至偷偷上网搜索了“顾时韫”这个名字。在“现在”的时间线里，搜索结果大多是一些同名同姓的普通人，偶尔有几条关于大学生竞赛获奖的信息，主角是那个她认知里的、刚刚大四临近毕业的顾时韫，阳光优秀，但距离商业巨擘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冷漠深沉的“42岁顾时韫”的痕迹。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果然，只是梦吧。

周末下午，秋漓被好友苏晓硬拉去参加一个校友聚会，美其名曰“放松一下，别总死气沉沉”。

聚会地点定在一家颇有情调的咖啡馆露天区，来的大多是同龄人，即将大学毕业或刚工作不久，聊着论文、求职、实习薪水，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略带迷茫又充满希望的气息。

秋漓捧着一杯拿铁，坐在角落，有些游离地看着大家说笑。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忍不住想，二十年后，这些脸上带着稚气和憧憬的同学们，会变成什么模样？

“嘿！发什么呆呢！”苏晓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兴奋地指向门口，“快看谁来了！”

秋漓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心脏猛地一跳。

顾时韫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印花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单手插在裤袋里，正笑着和门口认识的同学打招呼。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笑容干净又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设防的明亮，和那个二十年后眼神深沉、气场冰冷的男人判若两人。

秋漓几乎是瞬间就低下了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敲，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咖啡杯壁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害怕。

害怕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未来那个男人的影子。更害怕……被他看出自己的异常。

“顾时韫，这边！”已经有相熟的同学大声招呼他。

脚步声渐近，伴随着他和别人寒暄的笑语声。最终，他在秋漓斜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哟，顾老板，听说你创业项目拿天使投资了？以后得叫顾总了啊！”一个男生笑着打趣。

“哪儿啊，刚起步，瞎折腾。”顾时韫笑着摆手，语气轻松，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谦虚，但眼底的自信和光芒是藏不住的。他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自然地落在了缩在角落的秋漓身上。

“秋漓？”他有些惊讶地挑眉，笑容加深了些，“好久不见啊，高中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吧？你也在这城市工作？”

秋漓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话落在了自己身上，让她如坐针毡。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嗯，好久不见。我刚工作不久。”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神飞快地和他对视了一下，就迅速移开，落在面前的咖啡杯上。

顾时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但没多想，只当她是性格内向，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在哪高就？辛苦吗？我们这些刚进社会的菜鸟，可太难了。”他语气诙谐，瞬间引起了在座不少刚踏入职场同学的共鸣，大家纷纷开始吐槽，话题也就从秋漓身上移开了。

秋漓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时韫的目光偶尔还是会不经意地扫过她。

聚会气氛热烈，大家聊得热火朝天。顾时韫无疑是人群中的焦点，他思维敏捷，幽默风趣，又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天生就有一种吸引人的领袖气质。

秋漓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单答一句。她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谈论自己的创业计划，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野心。那样的炙热和直接，是二十年后的他所完全失去的。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又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人生阶段。这种认知割裂又统一，让她无所适从。

中途，秋漓起身去柜台续杯。回来时，发现顾时韫不知何时坐到了她刚才的位置旁边，正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资料。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时韫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到她，很自然地朝她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这儿没人。”

秋漓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

淡淡的、阳光晒过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传入她的鼻腔。这是属于22岁顾时韫的味道，和二十年后那冷冽的雪松香截然不同。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你好像……”顾时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有点怕我？”

秋漓心里猛地一咯噔，手指蜷缩起来：“……没有啊。”

“那就是讨厌我？”他侧过头看她，半开玩笑地问，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和好奇。他显然注意到了她一整晚的回避。

“不是！”秋漓立刻否认，声音有点急，反应过来后又觉得失态，脸颊微微发热，“……只是不太习惯这种人多场合。”

顾时韫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慌乱的眼神，了然地笑了笑，很体贴地没有再追问，而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我记得高中时你作文写得特别好，经常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现在做的工作和文字有关吗？”

他居然记得这种小事？

秋漓有些惊讶，心里的紧张感稍稍褪去一点：“嗯，在一家小杂志社做编辑助理，打杂的。”

“厉害啊，”顾时韫真诚地赞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很好。不像我，每天对着代码和商业计划书，头都快秃了。”

他故作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那动作孩子气十足，把秋漓逗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看到她的笑容，顾时韫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些：“对了，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我们都在一个城市，多联系。”他拿出手机，眼神明亮又坦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接，“说不定以后我们杂志社还能给我这创业公司做个专访呢？”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

秋漓看着他那张沐浴在阳光下、毫无阴霾的脸，那句“我可能知道你二十年后是什么样子”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几秒，在他明亮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慢慢掏出了手机。

“好啊。”她轻声说，扫了他的二维码。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卡通宇航员图案，朋友圈里晒的是篮球赛、代码片段、团队聚餐的照片，鲜活而真实。

和那个二十年后深不可测的男人，毫无重叠的痕迹。

加上微信后，顾时韫似乎心情很好，又和她闲聊了几句才被旁人叫走。

聚会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大家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离开。

“秋漓，你怎么走？”顾时韫推着一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山地车，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

“我坐地铁就行。”

“我顺路，送你到地铁站吧？”他提议道，语气很自然。

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笑容干净得不可思议。

秋漓看着他的笑容，那句“不用了”在嘴边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谢谢。”

两人并肩走在初夏傍晚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顾时韫推着车，偶尔说些大学里的趣事或者创业的糗事，试图活跃气氛。秋漓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个单音节。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贪恋着此刻他身边温暖真实的阳光气息，一边又无法控制地想起那个冰冷的大厅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快到地铁站入口时，顾时韫忽然停下脚步。

“秋漓，”他看着她，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总觉得你今晚好像有心事。如果……嗯，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老同学嘛，别客气。”

他的关心直白而坦荡，不带任何杂质。

秋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看向他的眼睛。22岁的顾时韫，眼睛里是有星星的，清晰映照着晚霞和她有些无措的脸。

未来那个冰冷的影像，在这一刻似乎被冲淡了些。

“谢谢。”她重复道，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真的……没什么。”

她朝他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进了地铁站入口，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直到汇入站内拥挤的人流，她才敢回头望去。

入口处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通过通知，以及一条来自【顾时韫】的消息：

“安全到家了说一声 :-)”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秋漓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宇航员头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一丝，却又缠绕上更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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