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满·疏离

自那次书房惊魂后，秋漓好几天都心神不宁。

白天对着电脑屏幕，稿子上的字会扭曲变形，幻化成顾时韫那双深不见底、充满审视的眼睛。夜里睡觉不敢关灯，生怕一闭眼又被抛入那个冰冷压迫的空间。

她对手机产生了恐惧症。既害怕收到来自“现在”顾时韫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消息，更害怕某一次屏幕亮起，显示的是来自未知未来的、冰冷诡异的讯息——尽管后者目前尚未发生。

这种恐惧很快转化为了具体行动：疏离。

她开始刻意回避顾时韫的消息。他的微信，她不再秒回，甚至隔上大半天才敷衍地回一个“嗯”或者“好的”。他分享的歌，她不再点开；他吐槽的趣事，她不再回应。他几次提出“周末有个新展不错”或者“公司附近开了家不错的馆子”，都被她用“加班”、“约了人”、“不舒服”等理由搪塞过去。

态度礼貌，但距离感清晰得像划下了一条无形的三八线。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减少联系，或许就能降低那种“跳帧”发生的频率，或者至少，能让她在面对那个未来的顾时韫时，多一点心理防线。

然而，“现在”的顾时韫，显然并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降温。

周三傍晚，下班时间。秋漓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希望避开可能出现在楼下的某人——前几天闲聊时，她无意中提过自己这周开始恢复正常下班点。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出杂志社所在的老旧写字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山地车旁的身影。

顾时韫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运动长裤，额发微微被汗湿，像是刚运动过。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正低头看着手机。夕阳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整个人清爽又挺拔，引得路过的几个女白领频频侧目。

看到秋漓出来，他立刻收起手机，笑着迎了上来，将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动作自然无比：“正好在附近打球，顺路过来。喏，你上次说想喝的那家网红款，少糖。”

秋漓看着那杯奶茶，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僵在身侧，没有接。

她确实一周前随口提过一句想喝，没想到他记住了，还特地买来。

这份体贴和用心，放在以前，会让她悄悄欢喜。但现在，只让她感到沉重的负担和恐慌。

“谢谢……但是，”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明亮的视线，声音干巴巴的，“我最近戒糖，不喝这些了。”

顾时韫递奶茶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冷淡和拒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失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了笑：“这样啊，那可惜了。怪我，没提前问。”他语气轻松，试图化解尴尬。

秋漓心里堵得难受，只能硬着头皮说：“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坐地铁。”

“我送你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推着车跟上她。

“不用！”秋漓的反应有点过度激烈，声音拔高了一些，引来旁边路人诧异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真的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可以。”

顾时韫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又严肃地看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两人沉默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秋漓，”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或者……惹你生气了？”

他的目光直白而坦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还有一种被无故冷淡后的些许委屈。

秋漓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蔓延开来。

不是你的错。是未来的你太可怕。是我不正常。

这些话在她心里疯狂叫嚣，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你想多了。我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有点累，想一个人静静。”

这个理由苍白无力。

顾时韫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显然不信，但她不愿意说，他也不能逼她。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吧。那……你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他不再坚持，朝她点了点头，率先骑上山地车，汇入了车流。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寥落。

秋漓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杯没送出去的奶茶被随意地塞进了车把前的篮子里，随着他的骑行轻轻晃动。

她心里酸涩得厉害，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伤害了他。伤害了这个一无所知、只是单纯想对她好的22岁的顾时韫。

可她能怎么办？靠近他，温暖他，然后呢？等着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跳帧”，去面对那个冰冷审视的42岁的他？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接近，而改变他本该有的人生轨迹？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疏离，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自我保护，也是……保护他的方式。

尽管这看起来，如此不知好歹，如此莫名其妙。

她转身，低着头，快步走向地铁站。眼眶有些发热，被她死死忍了回去。

没关系。秋漓。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就好。让他觉得你是个莫名其妙、忽冷忽热的怪人，然后慢慢失去兴趣，慢慢远离。

对大家都好。

晚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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