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早临·箭楼初现

永安三十七年的冬，像是被楚夏的国运冻住了。雁门关的风裹着雪粒子，从破晓时就没停过，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把连绵的城楼压成一道灰黑色的剪影，连那面绣着“楚夏”二字的明黄大旗，都被风雪扯得垂落了边角，金线绣的龙纹在泥泞的雪地里拖出一道暗痕，像极了王朝正在淌血的伤口。

箭楼顶端的青灰砖面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宋知乐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龙袍，袍子领口的珍珠扣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拆下来换了粮草，此刻粗糙的棉布贴着脖颈，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冻得他指尖发麻。他微微垂着眼，眼尾那颗淡红色的泪痣在风雪中泛着冷光，像是一点凝固在皮肉上的血珠，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没了几分血色。

“陛下，风太烈了，您该回内殿避避。”身后传来林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说。侍卫长穿着一身褪色的银甲，甲胄缝隙里凝着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冰碴，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才结痂不久，被寒风一吹，又裂开了细小红口，渗出来的血珠沾着雪，在甲片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粒。

宋知乐没回头，只是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远处白茫茫的雪原上。那里曾是楚夏最富庶的牧马场，每到夏天，绿得能淹过人的草场上满是牛羊，牧民的歌声能顺着风飘到雁门关里。可现在，只有黑色的匈奴帐篷在风雪中晃动，像一群蛰伏在荒原上的野兽，帐篷顶端飘着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晏，你说这雪，还要下多久？”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听不出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攥着的半截断剑，剑柄上的龙纹已经硌得他掌心生疼——那是楚夏开国皇帝的佩剑，传了十二代，三个月前守城时，被匈奴大将一刀劈断，剑尖至今还插在雁门关的城砖缝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林晏沉默了片刻，走到宋知乐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的沉重几乎要溢出来：“回陛下，按往年的光景，至少还要下一个月。只是今年……粮草库只剩三天的存粮了，城里的百姓……已经有易子而食的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宋知乐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半个月前户部尚书跪在御书房的模样。老尚书头发全白了，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磕出了血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陛下，国库空了！粮仓空了！臣该死，臣守不住楚夏的家底！”那天他在御书房坐了一夜，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直到天快亮时，他亲手摘下了御座上的十二章纹冕旒，换上了这件旧龙袍——帝王的仪仗，在粮草面前，一文不值。

“朕知道了。”宋知乐睁开眼，眼底的温润早已被冰冷的平静取代，“去把那半截断剑拿来。”

林晏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不多时，他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回来，双手递到宋知乐面前。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着寒气飘出来，里面躺着的半截青铜剑，剑身布满了裂痕和锈迹，原本镶嵌宝石的剑柄凹槽里，只剩下黑乎乎的印记，唯有靠近剑柄的地方，还能看清半个模糊的龙首纹。

宋知乐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剑身的裂痕，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像是在触摸楚夏早已凉透的命脉。他缓缓握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这半截剑，是耻辱，也是念想。

“传朕的命令，从今日起，朕在箭楼与将士们一同守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箭楼下整齐排列的士兵。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有的士兵连铠甲都凑不齐，只穿着单衣，光着脚踩在结冰的城砖上，脚趾冻得发紫，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手里的长矛握得紧紧的，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的雪原。

林晏看着宋知乐眼底的决绝，心头一热，单膝跪地，沉声道：“臣遵旨！誓死保卫楚夏，保卫陛下！”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高喊：“誓死保卫楚夏！”

宋知乐抬手扶起林晏，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甲胄上的冰碴，冻得他指尖一颤，可他没缩手——这是楚夏最后的骨血，他得撑住。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原上突然出现了一队黑色的骑兵。他们踏着积雪，速度极快，马蹄扬起的雪雾在风中散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骑兵手里举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的狼头在风雪中格外狰狞，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陛下，是匈奴人的先锋！”林晏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风雪中泛着冷光，“传命令，全军戒备！弓箭手准备！”

箭楼下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弓弦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冰冷的箭矢对准了越来越近的骑兵。宋知乐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断剑，站在箭楼顶端，风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眼尾的泪痣在风雪中微微泛红，像是一抹即将燃尽的火焰。

他知道，这场仗，是楚夏的最后一搏。赢了，或许还能苟延残喘；输了，便是国破家亡，万劫不复。而他，宋知乐，楚夏的末帝，没有退路。

黑色的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狞笑。为首的匈奴将领举起弯刀，大声喊道：“宋知乐！识相的就打开城门投降！否则等我们攻破雁门关，定要把你碎尸万段，让楚夏的女人做我们的奴隶，男人做我们的马夫！”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过来，箭楼下的士兵们气得浑身发抖，纷纷怒吼着要杀出去，却被林晏按住了：“别冲动！我们的兵力不如他们，只能守！”

宋知乐冷笑一声，拿起身边的弓箭。他的箭术是林晏教的，当年在御花园练箭时，他总嫌弓太重，箭太沉，可现在，他稳稳地搭箭拉弦，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叫嚣的匈奴将领——楚夏的皇帝，就算输，也不能输了气势。

“放箭！”林晏一声令下，城楼上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出，朝着匈奴骑兵飞去。黑色的骑兵队伍中立刻有人中箭落马，积雪被染成了暗红色，可剩下的骑兵依旧没有退缩，反而加快了速度，朝着城门冲来。

宋知乐的箭也射了出去，带着风声，直奔那个匈奴将领的面门。将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皇帝竟然真的敢射箭，一时之间没防备，连忙低头躲避，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射中了他身后的一个士兵。

“该死的！”将领又惊又怒，挥舞着弯刀，“给我冲！攻破城门，赏黄金百两！”

匈奴骑兵们像疯了一样，朝着雁门关冲来。他们的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啃噬楚夏最后的希望。宋知乐站在箭楼顶端，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又看了看身边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握紧武器的士兵，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皇牵着他的手，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指着远处的雪原说：“知乐，这是楚夏的土地，是我们的根。将来你要守住这里，守住这里的百姓。”那时候他还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父皇的背影很高大，觉得楚夏的江山永远不会倒。

可现在，江山摇摇欲坠，百姓流离失所，他这个皇帝，连守住父皇留下的土地都做不到。

“陛下，匈奴人的攻城车来了！”林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宋知乐抬头望去，只见几辆巨大的攻城车在骑兵的掩护下，朝着城门缓缓移动。攻城车的轮子上裹着厚厚的铁皮，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一看就是经历过无数场厮杀的“老手”。

宋知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晏，让士兵们准备滚木和石头，等他们靠近了，就往下砸！”

“是！”林晏立刻转身去安排。

城楼下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箭矢不断地射中城砖，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匈奴人的攻城车已经靠近了城门，开始疯狂地撞击城门，“轰隆轰隆”的撞击声像是闷雷，震得箭楼都在微微晃动。

宋知乐紧紧握着半截断剑，目光死死地盯着城门。他知道，城门一旦被攻破，雁门关就完了，楚夏就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倒在了城楼上，口吐白沫，身体不停地抽搐。旁边的士兵连忙将他扶起，却发现他的手脚已经冻得发紫，身体冰凉，显然是因为寒冷和饥饿，体力不支倒下了。

“陛下，他……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昨天还说要多杀几个匈奴人，为他爹娘报仇……”扶着他的士兵声音哽咽地说道，眼底满是绝望。

宋知乐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个士兵的额头。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这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下巴上的绒毛都没长齐，却已经扛起了保卫家国的重担。

“去把朕的那份口粮拿来。”宋知乐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内侍说道。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劝道：“陛下，您也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要是把口粮给了他，您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朕是楚夏的皇帝，撑不住也要撑！”宋知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楚夏不能少一个能打仗的士兵。”

内侍不敢再劝，只好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他拿着一个小小的麦饼回来，递给了那个年轻的士兵。士兵接过麦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混着麦饼碎屑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谢陛下……谢陛下……”他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感激。

宋知乐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这半个月来，城中的粮草越来越少，士兵们每天只能分到半个麦饼，有的甚至连麦饼都吃不上，只能靠煮树皮和草根充饥。而他，作为皇帝，虽然能多分到一些口粮，却也常常忍饥挨饿——他知道，每省下一口粮食，就可能多一个士兵活下来。

“陛下，不好了！”一个斥候匆匆跑上箭楼，脸色苍白地说道，“匈奴人的主力部队来了！就在后面，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五万人！”

“什么？”林晏脸色大变，连忙走到箭楼边缘，朝着远处望去。果然，在先锋部队的后面，一片黑色的人影正在缓缓逼近，像是一片乌云，朝着雁门关压来。那密密麻麻的人影，看得人头皮发麻。

宋知乐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知道，五万人的兵力，对于已经弹尽粮绝的楚夏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雁门关的守军只有一万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还有不少是临时征召的百姓，根本抵挡不住匈奴人的进攻。

“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着宋知乐，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绝望。他跟着宋知乐十几年，从太子伴读做到侍卫长，他知道宋知乐聪明，有谋略，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再聪明的谋略，似乎也无济于事。

宋知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箭楼边缘，望着越来越近的匈奴大军，脑海里飞速地思考着对策。投降？不行，楚夏的子民绝不会接受投降，他也不能让楚夏的江山落在匈奴人的手里，成为千古罪人。突围？可城外全是匈奴人的军队，根本没有突围的机会，一旦突围，只会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半截断剑上。剑柄上模糊的龙纹似乎在提醒着他，他是楚夏的皇帝，是太祖皇帝的后代，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也要死在保卫家国的战场上。

“林晏，传朕的命令，关闭所有城门，加固城防。”宋知乐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告诉所有将士，楚夏的江山，就算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能让匈奴人踏进来一步！”

“是！”林晏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开始组织士兵们加固城防。他知道，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仗，可只要陛下还在，只要他们还在，就不能放弃。

宋知乐再次握紧了半截断剑，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匈奴大军。风雪依旧在呼啸，城楼下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箭矢不断地射中城砖，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知道，这场战争，他们胜算渺茫，但他不能退缩，也不能放弃——他是楚夏的皇帝，这是他的责任。

远处的匈奴大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手中挥舞的弯刀，能听到他们发出的狰狞呐喊。宋知乐站在箭楼顶端，风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眼尾的泪痣在风雪中泛着冷光。他抬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父皇，儿臣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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