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殿下

陆微微的心跳得像是在擂鼓，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喉咙。她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没人教……是奴婢自己……胡乱做的……求贵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那口破锅还在不识时务地“咕嘟”作响，浓郁的鲜香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与她此刻绝望的心情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似乎带着点疲惫的叹息。

“墨青。”男子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力气，却不容置疑。

“属下在。”那黑衣侍卫立刻应道，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把她，还有这锅东西，一并带走。”

“是。”名叫墨青的侍卫没有任何迟疑，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用一旁的破布垫着手，端起了那口滚烫的破锅，然后看向还跪在地上发抖的陆微微，“起来，跟上。”

陆微微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带走？带去哪里？是要被关起来然后打死吗？因为偷了鱼下水私自动火？

巨大的恐惧让她双腿发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才爬起来，踉跄地跟在那个叫墨青的侍卫身后。玄衣男子已经转过身，在那侍卫虚虚的搀扶下，缓步走在前面。他的背影挺拔却单薄，每走一步似乎都耗着力气。

他们走的是一条极其偏僻的小路，几乎没遇到什么人。七拐八绕之后，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精致的亭台楼阁，修剪整齐的花木，与刚才杂役房区域的破败荒凉判若两个世界。

陆微微的心沉得更深了。这分明是王府核心的区域。她一个杂役房的小丫鬟，以这种方式被带到这里，下场可想而知。

最终，他们进入了一处极为宽敞安静的院落。院门口守着两个佩刀的侍卫，见到男子立刻躬身行礼，眼神锐利地扫过跟在后面的陆微微和墨青手里的破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没有任何阻拦。

正屋里的陈设低调却难掩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冷冽的、好闻的熏香味道。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一脸愁容地站在厅中，见到男子进来，连忙迎上来。

“王爷，您怎么又出去了？太医吩咐您要静养……”他的话在看到随后进来的墨青和陆微微，尤其是墨青手里那口冒着热气、显得格格不入的破锅时，戛然而止，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王……王爷？

陆微微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玄衣男子。他就是靖王？那个病重需要冲喜，然后因为病情加重把她们贬去杂役房的靖王景烨？

她不仅偷东西私自动火，还被王爷本人抓了个正着？

陆微微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可能还会死得很惨。

景烨似乎没力气多解释，他走到主位坐下，微微喘了口气，才指向墨青放在旁边花几上的那口锅，对那管家道：“王管家，取个干净的碗来。”

王管家张了张嘴，显然有满腹的疑问和劝阻，但看到景烨苍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锅散发着异样香气的“东西”，转身亲自去取了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碗过来。

景烨示意了一下。墨青便用破锅里那根简陋的木筷，小心地夹了几块鱼杂，又舀了些汤进白瓷碗里，恭敬地放到景烨手边的茶几上。

汤汁在白瓷碗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乳白色，几块鱼杂浸在其中，葱花姜丝点缀，热气氤氲，那原始的香气在这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显得越发奇特。

景烨拿起一旁银匙，舀了一勺汤，慢慢送入口中。

所有的人都屏息看着他的反应。王管家一脸紧张，墨青面无表情，陆微微则是面如死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景烨的动作很慢，他仔细地品尝着那口汤，然后又吃了一小块鱼肝。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眉头微微蹙着，但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厌恶或者不适。

他甚至……又吃了第二口。

王管家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王爷已经多久没能好好吃下东西了？每次用膳都像是受刑，无论多么精心烹制的菜肴，最多尝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可现在，他居然在主动吃第二口这来历不明、甚至可以说是粗鄙的食物？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景烨放下银匙，接过王管家及时递上的温热手巾擦了擦嘴角。他看起来依旧疲惫，但一直紧抿的唇线似乎放松了一丝丝。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陆微微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在外面时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奴……奴婢叫陆微微……”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陆微微。”景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情绪，“抬起头回话。”

陆微微强迫自己抬起头，但眼睛只敢看着对方衣袍的下摆。那料子真好，在光线下泛着暗色的纹路。

“这汤，你是怎么做的？”景烨问，“说实话。”

到了这个地步，陆微微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王爷……就是……就是用厨房不要的鱼内脏……洗……洗干净……加水煮……放了点姜和野葱去腥……最后……最后撒了点盐……”

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每说一个字，都是在给自己的罪状加码。

王管家在一旁听得脸都皱了起来，看向那口破锅的眼神充满了嫌弃和担忧。那种污秽之物，怎么能给王爷吃！

景烨却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王管家吩咐道：“带她去厨房。”

王管家一愣：“王爷，您的意思是？”

“让她，”景烨的目光扫过陆微微那身脏旧的杂役丫鬟衣服，“用正经食材，再做一次。”

王管家顿时了然，虽然心里觉得让王爷再吃这种东西实在荒唐，但王爷肯主动进食已是天大的好事，他不敢违逆，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转向陆微微，语气严肃了许多：“你，跟我来。”

陆微微懵懵懂懂地跟着王管家走出正屋，脑子还是一团乱麻。不是要打死她吗？怎么还要她去做汤？还要用正经食材？

靖王府的大厨房宽敞明亮得超乎想象，十几个灶台整齐排列，各种厨具闪闪发光，食材琳琅满目，几个厨娘和帮工正在忙碌，看到王管家带着一个穿着破旧杂役衣服、脸生的小丫鬟进来，都好奇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赵厨娘，”王管家对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厨娘说道，“给她一个灶台，她要什么食材，只要不过分，都给她。”

赵厨娘惊讶地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陆微微，应了声“是”，然后指着角落一个空闲的小灶台：“去那边吧。你需要什么？”

陆微微看着周围那些好奇、打量、甚至带着点轻视的目光，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她小声道：“需要……一条新鲜的鱼，要鱼鳔、鱼肝、鱼籽……如果有的话，再要一点嫩豆腐，姜，葱，一点料酒……”

赵厨娘眼神里的诧异更深了，但还是让人很快把她要的东西送了过来。一条刚宰杀好的鲜鱼被处理干净，取出了她需要的部分，嫩白的豆腐，新鲜的姜葱，还有清澈的料酒。

陆微微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周围的目光。既然王爷让她做，那她就只能做好。她熟练地清洗鱼杂，将豆腐切成小块，姜切片，葱切段。

热锅，下一点点猪油——她没敢要太多珍贵的调料。油热后，下姜片煸香，然后放入鱼杂略微翻炒，烹入料酒去腥。接着加入适量的清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中小火慢慢熬着。

渐渐地，汤汁开始变得奶白。她放入豆腐块，继续熬煮。最后放入盐调味，撒上葱花。

整个过程流畅而专注，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浓郁的、比之前更加醇厚的鲜香弥漫在整个厨房，让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厨娘们都忍不住暗暗吸了吸鼻子。

王管家一直在一旁看着，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慢慢变得有些惊异。这小姑娘，手法倒是利落，不像生手。

汤成了。陆微微用一个大汤碗将鱼杂豆腐汤盛出来，奶白的汤，嫩白的豆腐，褐色的鱼杂，绿色的葱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王管家亲自端着这碗汤，带着陆微微又回到了景烨的院子。

景烨依旧坐在原处，似乎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脸色依旧苍白。听到动静，他睁开了眼睛。

王管家将汤碗放在他面前：“王爷，做好了。”

景烨拿起新换的银匙，舀起一勺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他吹了吹，送入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汤的味道比之前那破锅煮的更加鲜美醇厚，没有一丝腥气，豆腐嫩滑，鱼杂脆爽。他慢慢地，一口接一口，竟然将一整碗汤都喝完了。

放下银匙，他接过手巾擦嘴，然后看向陆微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明确的、不同于冰冷和疲惫的神色——那是探究和一丝极淡的满意。

“你以前学过厨艺？”他问。

陆微微老实回答：“回王爷，奴婢没正经学过……就是……就是自己瞎琢磨的……”

景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做某个决定。王管家和墨青都安静地等待着。

“王管家。”景烨开口。

“老奴在。”

“把她调出杂役房。”景烨的声音清晰而冷淡，“以后，就在小厨房当值，专门负责本王的一日三餐。”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响在安静的屋子里。

王管家猛地抬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一个小小杂役丫鬟，来历不明，就因为她误打误撞做了一碗王爷能喝下的汤，就直接提拔到王爷的小厨房，负责王爷的膳食？这……这简直闻所未闻！万一……

陆微微也彻底呆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害怕出现了幻听。

“王爷！这……”王管家忍不住想劝谏，“她的身份……只怕不合规矩，而且膳食事关重大，是否再考察……”

景烨淡淡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按本王说的做。”

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墨青，安排一下。”

“是。”墨青立刻躬身领命，然后对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陆微微道，“跟我来。”

王管家看着陆微微跟着墨青出去的背影，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不赞同。

陆微微迷迷糊糊地跟着墨青走出王爷的院子，感觉自己像在做梦。短短一个上午，她从差点被打死的阶下囚，变成了……王爷的专属厨娘？

墨青将她带到离王爷主院不远的一处小院落，这里有一个独立的小厨房，显然是专门为王爷服务的。他叫来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小厮：“长风，这是新来的陆姑娘，以后在王爷的小厨房当值。你去给她找两身合身的衣服，再安排个住处，就安排在……后院丫鬟房吧，挑间安静干净的。”

名叫长风的小厮惊讶地打量了一下穿着破旧的陆微微，但很快收敛神色，恭敬道：“是，墨青大人。”

墨青又对陆微微道：“你需要什么食材，直接告诉长风，或者去大厨房支取。王爷的膳食口味，王管家稍后会来告诉你。记住，专心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陆微微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点头：“是……奴婢明白。”

墨青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

长风对着陆微微，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好奇，但态度很客气：“陆姑娘，这边请，我先带您去住的地方安顿一下，再去领衣服和用品。”

陆微微跟着长风走在精致的回廊下，看着周围完全不同的环境，心里依旧七上八下。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让她毫无真实感。

王爷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用她了？只是因为那碗汤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迎面走来一个穿着体面、面相严肃刻薄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那嬷嬷看到长风带着一个眼生、且穿着杂役房衣服的小丫鬟出现在这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长风，这怎么回事？杂役房的人怎么跑到内院来了？一点规矩都不懂！”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陆微微。

长风连忙赔笑：“林嬷嬷，这位是陆微微姑娘，是王爷刚吩咐，调来小厨房当值的。”

“什么？”林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上下打量着陆微微，眼神里的轻视和怀疑毫不掩饰，“小厨房？就她？一个杂役房的丫头？王爷亲口说的？”

“是，是墨青大人亲自交代的。”长风点头确认。

林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她是王府里的老人，掌管着内院不少事务，大厨房那边也归她管着，一向自视甚高。王爷的膳食虽然是王管家直接负责，小厨房独立运作，但突然空降这么一个低贱的丫头过来，还是王爷亲自指派的，这让她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心里极不舒服。

她盯着陆微微，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既然来了，就好好守着规矩！别以为得了王爷一时眼缘就忘了自己是谁，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仔细你的皮！”

说完，她狠狠瞪了陆微微一眼，才带着人趾高气扬地走了。

长风松了口气，小声对陆微微道：“这是管内院的林嬷嬷，脾气大得很，你以后尽量避着点。”

陆微微看着林嬷嬷远去的背影，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不真实的喜悦和茫然，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看来，这王府的好日子，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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