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黄泉路的尽头，忘川水的两畔，是彼岸花开的一千年。

奈何桥上，上官婉儿正在抚琴，一侧的新鬼和着这琴音呜呜咽咽，她正不舍这个轮回的结束，不愿喝下那碗孟婆汤，忘却阳间的人事。

上官婉儿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亡魂，忘川水畔，不管是花开的千年，还是叶生的千年，总是有延绵不绝的哭泣，人到了这里，就没几个能说完全不存遗憾。

“相思卿，阴君有诏。”

琴声因鬼差的这句话被中断。

婉儿侧脸看着鬼差，问：“阴君回来了？”

“阴君的情绪很不好。”鬼差低声道：“有劳相思卿好生安抚了。”

阴君是黄泉之主，住在相思殿，婉儿死后魂归地府，她没有被分发孟婆汤，黑白无常直接把她带去了相思殿，她被任命为相思殿的司殿，位比卿相，就得了“相思卿”的尊称，她就再没经轮回了，成了个不老不死的黄泉鬼，长伴阴君左右。

阴君这回去阳世，回来后没有更衣。

宽大的白T恤，牛仔短裤，盘着光裸裸的两条大长腿，手里握着一罐冰啤酒，一口气爽完，婉儿绕过那面巨大的阴阳鉴时，正看见阴君捏扁了易拉罐，扬手一掷，罐子砸在阴阳鉴上发出“咣”的一声噪音，阴君的情绪果然很不好。

“婉儿快过来，坐我身边。”阴君拍着她的“宝座”——一张真皮沙发。

婉儿不敢怠慢，过去坐好，她第一次见阴君时就很吃惊，没想到阴君竟然是女子，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她毕竟见证过则天大帝从皇后奋斗成为皇帝的过程，阳间既能有女帝，阴间被女君主宰也不奇怪。

不管是男是女，帝君一怒，都会伏尸百万。

“你追了《大冀女相》的更新没？”阴君问。

婉儿暗叹：陛下果然还是因为网文在生气啊。

“没有信号。”婉儿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了阴君陛下赏赐给她的手机，不但没有信号，连电都耗光了。

阴君把她还有电的手机丢给婉儿：“我下载了，你看吧。”

婉儿赶紧捧着手机阅读。

——【第1233章，和离。】

额，这标题看上去就很不祥。

——【李洛川抬眸看着魏晋，三个月没见，他显然消瘦了，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孔竟然变得轮廓刚毅，洛川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至今仍然不解，他是第一个支持她科举入仕的人，她考中进士，他明明也欣喜若狂，她被任命为新都令时，婆母说如果她坚持要接受官职外放为官，就要让他纳一房良妾……

她不在意他纳妾，是他坚持不纳姬妾。

他一直很理解她，支持她，可为什么这一次，他一定要干预她的决定，不让她辅佐长乐公主，要求她辞官回归内宅。

他明明知道她的痛点，为什么要让她放弃她最在意的独立，难道他也跟世人一样，希望她一直依附着男子为生？

“洛川，我最后一次求你，辞官吧。”魏晋说。

“是因为赵王？因为我在彻查赵王的罪行？赵王有不臣之心……”洛川突然住口了。

她其实应该明白的，一切都是因为储位之争，魏晋一直支持的是赵王，而她，认定了长乐公主继位才有利于社稷江山。

“魏晋，你就不能摒除那些固有的观念？文宗帝为女子，但是文宗帝一手缔造了大冀盛世！”

“洛川，这么多年了，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我让你辞官只是暂时，等……”

“等赵王被立为太子，等公主殿下一败涂地了，等你们这些人终于维护了所谓的正统，等你们废除了文宗帝确立的女子亦可入仕的规定，等所有女子不得不像过去那样，再次被拘束于内宅。”洛川冷笑道：“暂时？等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朝堂之上还有我这个英国公夫人的立足之地？”

“你一定要与我为敌？”

魏晋的嗓音很低沉，仍然低沉又不失温和，可他的眼睛却很冷，洛川从没见过他用这样寒冷的目光注视她。

“是你选择了与我为敌。”她避开了眼睛，他们结发十年，虽然聚少离多，但他们一直是恩爱夫妻，她以为他们能够白首偕老，当她终于相信世上的确存在这么一个人，能与她不离不弃时，却原来一切还是镜花水月。

“我从来不愿与我的妻子为敌。”魏晋仍然看着洛川：“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对吧？长乐公主是在嫁祸赵王，我给你看了我查出的实证，你不相信，我只是想让你避开这场权位之争，你离京多年，根本不了解京中的情势……”

“够了魏晋，关于赵王一事，我们就等着圣上裁夺。”

魏晋良久不语。

他忽然就笑了。

“那我只能如你所愿了。”

魏晋打开了案上的锦盒，锦盒里，是他已经签署的离书。

“我答应你，我们和离。”】

婉儿的心情平静无波，她继续往下看。

……

……

——【第1241章，毒杀】

【盛平二十三年秋，英国公魏晋入狱，长安百姓大哗，他们还没有忘记十四年前，魏晋做为大冀唯一一位参加科举的勋贵子弟却高中探花郎时，是何等的春风得意，后来魏晋袭英国公爵位，更加深获帝宠，那时他才弱冠之岁。

更让长安的百姓津津乐道的是英国公的爱情。

年轻有为的英国公不知让多少贵女倾心爱慕，然而却因他是承祧两房，得娶两房正妻，婚事上才不得不“低就”，英国公太夫人相中了工部侍郎李琅的嫡女，谁知魏晋娶了李氏后，却请求圣上恩准让他的亲生父母另外过继子嗣，为了李氏，英国公不愿再娶第二房正妻。

那李氏也很了得，不愧是萧太师的外孙女，嫁人后参加试举，竟也中了两榜进士。

大冀虽然自文宗帝时就规定女子能经科举入仕，可近三十年来，能考取两榜进士的女子唯有李氏。

英国公夫妇珠联璧合，琴瑟和谐，不知引起多少人羡慕。

可是不久前，这对恩爱夫妻竟然和离了。

众人议论纷纷，还没闹清其中的缘由，英国公竟然就入狱了！！！

听说……是因谋刺长乐公主！！！

魏晋此时身在囹圄，当然听不见长安城中市坊之间的物议沸腾，他的发髻依然工整，衣着照旧整洁，他已经有了一败涂地的觉悟，不甘的……仅只是他还没有查明真正的强敌究竟是谁。

但他不会就此认输，他还在等，等他布好的局发挥作用，可以助他反败为胜。

安心吗？他是不安的。

唯一能让他安心的是，他已经把洛川置于了堤岸之上，不让她坠入这场洪流。

有脚步声，是个狱吏。

狱吏将几碟菜肴从栅栏外递入。

“这些饮食是李夫人让送来的，唉，李夫人对英国公还是旧情难忘啊，英国公这么无情，弹劾得李夫人被停职，李夫人还是记挂着英国公的，打点了小人不少银子，硬是让小人把她亲手做的这些菜肴送进来。

还有一壶上阳春，说是英国公喝惯的茶……”

魏晋等那喋喋不休的狱吏离开了，才起身过去，是他最喜欢的几道菜肴，原来她还是记得的。

他轻笑着，其实不舍得吃，他想如果这次能够化险为夷，他一定告诉她所有的事。

我们之间不应走到分崩离析的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娶你不是因为父母之命，你一直就是我想娶的人，唯一想娶的人。

上阳春，他之所以惯爱饮这种茶，是因这是她的喜好，因她所喜，他喝得多了，也成了他之所喜。

茶水入口，是那种春雪初融的清淳，魏晋的笑容却渐渐僵在脸上。

他的腹中绞痛起来，眼角，逐渐淌落鲜血。

……

盛平二十三年秋，英国公于狱中畏罪服毒，亡。】

婉儿滑动手指，屏幕静止不动了。

她简直难以置信：“英国公下线了？”

阴君黑着脸：“是的，下线了。”

“怎么可能？英国公不是男主吗？还是阴君……不，是咱们站错了CP？”婉儿虽然是被逼追文，但也一直在追看，她现在可算明白阴君的情绪为什么如此败坏了，都什么年代了，谁愿意看BE啊？就不带这么虐鬼的！！！

“这是篇大女主的文。”阴君咬牙切齿：“本来就是在玻璃渣里找糖，作者居然还直接把男主给我虐下线了！女主真心渣，我真是意难平！！！”

婉儿只能保持沉默，阴君老早前就开始对女主不满，跟她说过不少在评论区和女主粉对掐的过程，这文也是奇葩了，评论区的男主粉和女主粉是根本对立的两个群体，经常掐得死去活来。

“更过份的是这文居然太监了！！！”

“啊？”婉儿觉得这事真的闹大了：“是个坑？作者设置了这么多悬念，居然不填坑了？？？”

“已经断更了一个月，把男主写死了就没再更新！我好不容易人肉出作者，她毕业了找到正式工作嫌稿费低就太监了居然！！！”阴君粉拳紧握：“婉儿，我有股恶念油然而生，我要勾了这作者的魂！！！”

“不至于不至于。”上官婉儿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在了沙发上：“作者阳寿未尽如果就被阴司勾魂，陛下这可触犯天条了！”

天庭和地府大战是什么场面？婉儿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她通过阴阳鉴见识过三百万年前那场大战，直接就导致了阳世生灵涂炭，她现在虽然成了鬼，但是人变成的鬼，是个还有人性的鬼，当真不忍心见欣欣向荣的人间毁于一个没有职业道德的作者啊。

“陛下不是不喜女主嘛，跟从前一样，用阴阳鉴再造一个书中世界，安排亡灵穿书，重朔人设就是。”婉儿连忙谏言。

阴君挑了挑眉：“造出的世界，也从没个结局让我满意，我用阴阳鉴看了这么多故事，对人性越来越失望，魏晋可是我追书这么多年，最让我意难平的男主！我知道作者的构思，必然是把光环只给女主一个，但这人设崩得彻底，我是可以让一个亡灵穿书，代替女主，重朔人设，不过你道作者为什么写出女主那么个人设？”

婉儿没吭声。

“因为很多读者爱看，现在的这些人啊，他们对爱情挑挑拣拣，却不允许对方对自己挑挑拣拣，就像这本书里的英国公太夫人，为儿子着想有什么错？可那些读者站在女主的立场，把自己代入女主，全都觉得男主的妈恶毒，男主有这样的妈，就配不上女主。

恋爱脑很多，但真正重情重义的人，如今却是越来越少见了，我让亡灵穿书，到头来心塞的还是我，搞得我灭世的念头都层出不穷了！”

“不至于不至于……”婉儿实在忍不住腹诽：阴君陛下，谁让您老是喜欢看大女主的文？书里的人设是虚构的，哪里体现得出人性，那些评论……唉，发评的都是随便说说，借着看故事，发现实的牢骚，这是抒发情绪，不代表理性的看法。

“但这个坑实在太深了，婉儿，这回你去吧。”阴君忽然说道。

“啊？”婉儿木讷了：“我，我去？”

“你去，查明白那些悬念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帮我改变男主的命运。”

阴君终于又拉开了另一罐她从阳间带回的冰啤酒：“你来地府的第一天，我就问过你后不后悔，你说无悔，但如果可以选择，你会选择另一种人生，我问你为什么无怨无悔却还想重新选择，你说重复的人生太无趣。

我舍不得放你去轮回，一直没给你再世为人的机会，而且你是知道的，轮回之前必饮孟婆汤，前世种种你都记不得了，哪怕你再历新生，也不会再有上官婉儿的感怀。

这次我给你机会，你取代李洛川，用她的身份，在书中世界去过你上官婉儿的人生，只要你做成我刚说的两件事，我就答应你去轮回，我知道你其实早就厌烦了地府，你想重回阳世。

婉儿，这回好好去享受爱情吧，别再让我这看客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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