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卖孩子

江家院的土坯墙被院里的吵闹震得簌簌掉灰，江婷婷的后领被杨金花死死攥在手里，小身板悬得离地半寸，细瘦的胳膊徒劳地乱挥，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细弱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

“放开我哥！你们这群坏人！”她的声音混着哭腔，气都喘不匀，仍拼命扭头往院里看——江淮正被李老太用拐杖狠狠抵着胸口，杖头嵌进粗布衫，几乎要戳破皮肉。少年脸色涨得通红，后背紧紧护着更小的江涛，脚后跟抵着地面往后蹭，每退一步都在泥地上磨出浅痕，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

“放？放了你们，华宝的束脩费你替他出？”杨金花手劲陡然加了几分，指甲深深嵌进女孩细嫩的皮肉，拖着人就往院门外走，粗糙的手掌几乎要捂住她的嘴，“不识好歹的小贱种！卖给刘牙子换五两银子，够你活十年了，这是你的造化！”

江婷婷被拽得踉跄，鞋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沟，视线突然扫到屋檐下躺椅上的身影，眼泪瞬间决堤，鼻涕混着泪水糊满了脸，连呼吸都带着哭嗝：“娘！娘你快醒醒！奶奶要卖涛子，大伯娘要卖我！你快救救我们啊！”

躺椅上的墨九娘脸色白得像纸，双目紧闭，单薄的衣料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本是三年前被江华茂从河边捡回来的，彼时她昏迷不醒，醒来后就成了江家三媳妇。可前阵子，丈夫江华茂进山打猎被狼咬断了腿，缠绵病榻半月就咽了气——治病早把家里刮得一干二净，连最后一点口粮都换了药，她便成了李老太口中“克死三儿的扫把星”。江老头上月去邻村帮工，至今未归，家里彻底成了李老太和大房的天下。任凭婷婷怎么哭喊，墨九娘都没半点回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昨儿李老太逼她空腹去山涧挑水，她脚下一滑摔在石上，晕过去前手里还攥着半空的水桶。

“娘！你别睡了！刘牙子要把涛子扛走了！你快起来啊！”江婷婷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濒死的恐惧。

杨金花嫌她吵，抬手就往她背上扇了一巴掌，力道重得让女孩踉跄两步撞在院门上：“哭丧呢！你娘就是个克夫的扫把星，昨儿摔得快断气了，就算醒了也得跪下来求我！再闹，我就塞你去柴房饿三天！”

江婷婷被打得一缩，却更凶地挣扎起来。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刘牙子竟直接把江涛扛在了肩上，粗粝的手死死扣着孩子的腰。江涛是江华茂前年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和江淮、婷婷一样，都是江家的“外来娃”。此刻他小拳头在刘牙子背上砸得通红，嗓子喊得嘶哑出血：“放开我！我要找娘！你这恶贼！我爹要是在，定会打死你！”

“小崽子还挺烈。”刘牙子嗤笑一声，抬手就要往江涛脸上甩巴掌，眼角余光却瞥见躺椅上的人动了——墨九娘的眼皮颤了颤，随即猛地睁开，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吓人的火。

混沌的记忆和刺骨的寒意一起涌来，墨九娘撑着扶手坐起来，原主残留的虚弱让她浑身发飘，可看着被扛在肩上拼命蹬腿的江涛、被拽得头发凌乱的婷婷，以及被拐杖抵得嘴唇发紫的江淮，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喉咙。这三个孩子，是江华茂用最后一口气托付给她的，也是她在这吃人的江家，唯一要护住的念想。

“放下我的孩子！”

墨九娘的声音沙哑却像淬了冰，她踉跄着扑过去，没等杨金花反应，就狠狠咬在了她抓着婷婷的手腕上。“啊——”杨金花疼得尖叫，手一松，江婷婷趁机挣脱，跌跌撞撞扑进墨九娘怀里，死死搂着她的脖子。

刘牙子被这变故惊得一愣，扛着江涛就要往院外跑。墨九娘眼疾手快，抄起灶台上那把豁了口的铁锅铲，“砰”地砸在他脚边的石阶上，火星溅起，铁铲的尖儿直指他的膝盖：“敢迈出去一步，我废了你这条腿！”

她眼神里的狠劲吓住了刘牙子，那是绝境里逼出来的疯厉，绝非寻常农妇能有。可没等他松手，李老太突然扑过来，拐杖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墨九娘背上：“你个扫把星！反了你了！这三个小野种本就不是江家的种，你又克死了我三儿，卖了他们天经地义！华宝要去私塾，就得用他们换束脩费！”

拐杖砸得墨九娘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婷婷，反手抓住拐杖，猛地往旁边一拽。李老太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嚎啕起来：“杀人了！克夫的毒妇要杀婆婆啊！街坊邻居快来看啊！”

这一嚎，墙头上瞬间扒满了脑袋。王大婶扒着墙头，看着江涛胳膊上的红印和婷婷单薄的衣衫，忍不住抹了把泪；张大爷磕了磕旱烟杆，低声骂了句“作孽”，却没人敢真的上前——李老太撒泼耍赖是出了名的，去年有邻居劝了句，就被她堵门骂了三天三夜。

杨金花见状立刻拔高声音：“大家评评理！我三弟走了，这扫把星占着江家的房子，一分钱不出，还养着三个野种！华宝要去私塾，就差五两束脩费，卖了他们换钱怎么了？”

“我没有钱！”墨九娘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破了音，“华茂治病把家掏空了，连最后一口米都换了药！抚恤金？我连影子都没见着！”这话是真的，原主的记忆里全是借债、换药、饿肚子，别说银子，连铜板都没存下半个。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孩子们心上，江淮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得吓人，江涛在刘牙子肩上挣扎得更凶，眼泪混着泥土淌下来，却仍咬牙骂道：“你胡说！我娘没有钱！抚恤金是我爹的，被你们拿了！”

刘牙子被吵得心烦，又瞧着围观的人多了，干脆把江涛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喊：“李老太，杨大媳妇，痛快点！这娃到底卖不卖？不卖我走了，别耽误我做别的生意！”

李老太一听急了，爬起来就去拽江涛，指甲抠进孩子的胳膊，疼得江涛直咧嘴：“卖！今天就算这扫把星死在这，也得把这三个小贱种卖了！”杨金花也壮起胆子，伸手就要去抢婷婷：“娘说得对！没钱就卖娃，天经地义！”

墨九娘立刻挡在江涛身前，铁锅铲横在胸前，胸口的疼让她直喘粗气，可她连退都没退半步：“买卖人口犯的是《大明律》，轻则杖责八十，重则流放三千里！你们敢动孩子，我现在就去县衙报官，就算饿死在路上，也得拉着你们垫背！”

“报官？”李老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笑起来，“你一个克死男人的寡妇，走路都打晃，怎么去县衙？就算去了，谁会信你这扫把星的话？县衙的人来了，先治你个不敬长辈的罪！”说着就扑上来抢人，枯瘦的手直往江涛衣领抓。

就在这时，墙头上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喊：“快住手！县衙的差役来了！我刚在村口瞅见他们骑马过来，专查人口买卖的！”

没人看清是谁喊的，可这话像炸雷似的在院里炸开。刘牙子脸“唰”地白了，他上个月才因为偷卖孩童被差役打断了肋骨，此刻腿肚子都转了筋，顾不上要钱，扭头就往柴垛后钻，连掉在地上的布褡裢都不敢捡。

杨金花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比墨九娘还白，拽着李老太的胳膊就往屋里拖：“娘！快躲起来！要是被差役抓住，不仅华宝读不成书，我们还得坐牢！”

李老太也慌了神，被杨金花拽着跌跌撞撞往屋里躲，路过墨九娘身边时，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给我等着！这束脩费我就算扒了这房子，也得从你这儿要出来！华宝要是读不成书，我让你们娘四个饿死在这院里！”

堂屋门“哐当”一声关上，还插了门闩。墨九娘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抱起浑身发抖的江涛，孩子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眼泪蹭得她胸口一片湿。

“娘，差役……真的会来吗？”江婷婷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墨九娘摸了摸两个小的头，目光扫过墙头上渐渐散去的邻居，心里明镜似的：哪有什么正好路过的差役，定是有村民看不下去，帮她解了围。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李老太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低头看着孩子们蜡黄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口袋，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喉头一阵发紧。

江淮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娘，我去山上砍柴卖钱！砍一担柴能换两个铜板，够我们买个窝头！”

婷婷也攥紧小拳头：“我去挖野菜！我认识马齿苋，能吃！”

墨九娘看着孩子们懂事的模样，眼眶一热，将三个孩子紧紧拢在怀里。她知道，今天这关是过去了，可五两束脩费像座山压在头顶，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在刀尖上走。

“好，我们一起想办法。”她的声音带着刚硬的暖意，“但记住，无论以后多难，我们娘四个都要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风吹过土坯墙，带着夏日的燥热，堂屋里传来李老太压低的咒骂声。三个孩子紧紧贴在墨九娘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执拗的依赖。他们都懂，这场为了活下去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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