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栖身之所

我的老乡姓王，我叫他王叔。他比我早五年来广州，脸上已经有了些城市人的精明，但说话的口音一直没变，见到我时那份热情也是实实在在的。

“走，先带你回去安顿下来，洗把脸，吃口热乎的。”王叔一把抢过我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领着我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

我们没有坐车，王叔说“不远，走走就到”。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分钟。我们从灯火通明的大街拐进霓虹闪烁的小街，又从热闹的小街钻进昏暗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几乎贴在一起，仰头只能看见一点点空，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挂在竹竿上，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垃圾和潮湿衣物混合的复杂气味，与火车站广场那股现代化的气息截然不同。

最终，我们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停下。王叔掏出钥匙，打开一栋老旧居民楼锈迹斑斑的铁门。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霉味。王叔摸出打火机照了一下亮，“小心台阶，有点陡。”他提醒道。

我们爬了六层楼，楼梯的水泥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扶手摇摇晃晃看着马上就要掉了。王叔在顶楼的一扇铁皮门前停下，又是一阵钥匙响。

门开了。一股热浪混合着汗味、泡面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几乎让我喘不上气。那是一个极小极小的房子，实际上只是个过道，勉强放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张塑料凳。四周有几个小门，都关着。王叔推开其中一扇。

“喏，这就是你暂时落脚的地方。挤是挤了点，但便宜，一个月两百，水电平摊。”王叔说着，把我的背包扔在了角落里。

我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这个我将要称之为“家”的地方。那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却密密麻麻地摆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与床之间的空隙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床上堆着杂乱的被褥和衣物，墙壁斑驳，有的地方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头。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角落里一个小风扇在有气无力地摇头，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房间里已经住了七个人，加上我，正好八个。他们有的躺在床上看书，有的在整理东西，看到我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我的铺位是门口那张上床。王叔帮我爬上去，褥子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硬硬的床板。枕头泛黄，有一股陌生的头油味。但我太累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让我浑身酸痛，几乎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王叔说完就出去了。

我躺在硌人的床板上，听着房间里其他工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广州，这就是我投奔的“好地方”。想象中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似乎与这个闷热拥挤的隔断间毫无关系。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孤独感瞬间淹没了我。我想家，想家里那张虽然硬但宽敞的土炕，想窗外那片安静的星空。

王叔端回来两盒炒粉。“将就吃，明天再带你去吃好的。”他笑着说。

炒粉很油，里面有几点肉末和几根青菜。我吃得很香，因为真的饿了。吃饭的时候，王叔给我介绍了一下情况：这屋里住的都是在附近不同工厂、工地干活的老乡或附近省份来的打工仔。工作时间不一，有的上白班，有的上夜班，所以这房间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进出睡觉，得尽快习惯。

“刚来都这样，熬一熬就习惯了。”王叔拍拍我的肩膀，“早点睡，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工业区转转，看有没有厂子招工。”

那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夜晚。房间闷热得像蒸笼，风扇吹出的风完全是热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不时发起偷袭。下铺的哥们鼾声如雷，对面铺的人磨牙说梦话。隔壁房间的吵闹声、楼道里的脚步声、远处车辆的喇叭声……各种声音不绝于耳。我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汗流浃背，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疲惫中昏睡过去。

好像刚睡着，就被一阵刺耳的闹铃声和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惊醒了。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光从唯一的小窗户透进来。工友们沉默又迅速地起床、洗漱、穿衣服，然后一个个着急的出门，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房间里瞬间又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另一个似乎上夜班的工友。

王叔来敲门时，我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眼睛酸涩，头昏脑涨。我用冷水冲了把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些。今天是要去找工作的第一天，至关重要。

早餐是路边摊买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味道和家乡的完全不同，馅料甜丝丝的，让我有点不习惯。王叔边走边吃，催我快点。

我们坐上了公交车。早高峰的公交车真的太挤了，我被挤在中间，脚都快离地了。各种各样的人挤在一起，空气中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早餐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匆忙。

公交车开出了市区，窗外的景象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厂房。灰色的外墙，一排排整齐的窗户，高耸的烟囱，巨大的招牌上写着各种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的名字。这就是工业区，无数打工者奋斗和挣扎的地方。

王叔带着我一家一家工厂地逛，看大门口的招聘启事。很多厂都招人，但要求各不相同。有的要求有经验，有的只招女工，有的要求年龄在多少岁以下。我们走了好几家，都被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太阳越来越毒辣，地面蒸腾着热气。我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脚也走得生疼。看着那些穿着工服、匆匆走进厂门的年轻人，真的！我心里羡慕极了。

中午，我们在一个路边摊吃了最便宜的盒饭，五块钱一盒，米饭管饱，但菜只有一点土豆丝和几片肥肉。王叔一边吃一边给我打气：“找工作就这样，不能急。下午再去那边几家看看。”

下午的运气看着好了一点。有一家电子厂正在大量招普工。招聘处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我填了表，忐忑不安地等着面试。所谓的面试，其实很简单，一个主管模样的人看了看我的身份证，问了问年龄、学历，然后让我伸出手看了看手指是否灵活。

“能吃苦吗？要长时间站着的。”招工的人头也不抬地问。

“能！我能吃苦！”我赶紧回答。

“嗯。明天早上七点过来，带身份证复印件和照片，试工一天。没问题就录用。”

“谢谢！谢谢老板！”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鞠躬。

走出招工处，我觉得天上的太阳都变得可爱了。王叔也替我高兴：“电子厂不错，比塑胶厂、五金厂干净，没那么大味道。好好干！”

回去的路上，虽然还是挤公交车，但我感觉轻松了许多。我甚至开始想象自己穿上工服，在流水线上工作的样子，想象着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给家里寄钱的情景。

然而，这种兴奋感在回到那间八人宿舍就没了，感受到那闷热潮湿的空气，看到那硌人的床板时，兴奋的感觉消退了一大半。现实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我知道，找到工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我要学会在这拥挤嘈杂的环境里入睡，要学会适应工厂高强度的工作，要学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像一棵野草一样，顽强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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