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投喂万年？勉强当个妖后？

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像被无形巨手攥着狠狠掼向大地。耳边是猴子们惊恐的尖啸，还有那根该死的、断裂护栏的冰冷触感，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猴山上那些混世魔王们难得惊慌失措的毛脸。

姜小白甚至没来得及骂出声。

黑暗吞没一切。

再睁眼，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臊气率先冲进鼻腔，混杂着泥土腐烂和某种从未闻过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奇异花香。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对焦——参天古木扭曲虬结，枝杈如鬼爪般伸向墨绿色的天空，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光的幽蓝苔藓。

以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东西”。

覆盖鳞甲的巨爪，滴落粘液的触手，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复眼，粗粝如岩石的皮肤，獠牙林立的巨口……它们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向他……不，是她，围拢过来。那绝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生物，每一寸形体都叫嚣着蛮荒与暴戾。饥饿、贪婪、最原始的吞噬欲望，凝成实质般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她的……花瓣上？

姜小白迟钝地低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纤细得可怜、仿佛一掐就断的翠绿茎秆，顶端托着两片蔫头耷脑、边缘还带着细小齿痕的纯白花瓣。风一吹，这两片可怜的花瓣就瑟瑟发抖。

她，姜小白，资深动物饲养员，好像变成了一朵……花？还是被啃过一口的！

“嘶——”一头通体赤红、形似巨蜥、脊背上炸起一排骨刺的妖兽逼近了一步，粘稠的唾液从齿缝间滴落，灼得地上的苔藓滋滋作响。

换个人，哪怕是个真妖怪，此刻恐怕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但姜小白，在市动物园工作五年，经历过猴群暴动抢食、河马池决堤、孔雀开屏追着游客啄屁股等一系列大风大浪的姜小白，看着这挤作一团、龇牙咧嘴的妖兽群，职业DNA狠狠地动了。

恐惧？有，但压不住那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那赤红巨蜥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扑——

“吵什么吵！挤什么挤！”

一声清亮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呵斥，突兀地炸响在这片血腥的狩猎场。

妖兽们的骚动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聚焦在那朵瑟瑟发抖的小白花上，似乎无法理解这送到嘴边的点心怎么就发出了声音？还是这种……训孙子一样的口气？

姜小白（花）的两片花瓣因用力而支棱起来，茎秆挺得笔直——纯属应激反应——她“指”着那打头的赤红巨蜥，声音劈开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你！对，就你！鳞片缝隙里全是泥垢，背刺根部都发黑了，多久没清理了？不讲卫生容易滋生寄生虫知不知道？！”

赤红巨蜥那张狰狞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拟人化的懵逼。

她的“手指”（一片花瓣）猛地转向旁边一头浑身覆盖着厚重黑毛、獠牙凸出唇外的野猪状巨兽：“还有你！瞅啥瞅？毛发都擀毡了！打结打成这样，不痒吗？平时怎么梳理的？还有严重超重！这体型，跑两步都得喘吧？三高！绝对是三高预备役！”

野猪兽凸出的眼珠呆滞地转动了一下。

“你！”花瓣又扫向一条盘踞在枯树上、色彩斑斓的巨蛇，“褪皮褪得不干净！眼角膜都浑浊了！是不是视力下降了？跟你说了多少次，蜕皮期要注意湿度！湿度！”

“那边那几个！对，别往后缩！排队！都给我排好队！有点秩序！吃东西……啊不是，有点素质行不行？！”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妖域。

所有妖兽，无论是地上爬的、天上飞的（几只秃鹫样的怪鸟傻愣愣地摔了下来），全都僵在了原地。它们有限的、只知道吞噬和进化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超纲的景象和指控。

那朵花……在说什么？

鳞片脏？毛发打结？超重？褪皮不干净？

排队？！

“吼——！！！”

赤红巨蜥第一个回过神来，滔天的暴怒瞬间淹没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困惑。它感觉自己作为这片地域捕食者的尊严，被一朵指头就能碾碎的花按在地上狠狠摩擦！恐怖的声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几乎要把姜小白那纤细的茎秆吹折！

“区区……小花妖！”巨蜥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竟敢——”

“嗷呜——！”

“嘶嘶——！”

群妖仿佛被点燃，狂怒的咆哮此起彼伏，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扑向那中央一点白。那点白色在滔天的凶焰下，渺小得下一秒就要彻底湮灭。

姜小白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职业病上头了，这帮“动物”不吃这套！

就在无数利爪、尖牙、毒刺即将把她撕成碎片的前一刹——

天地，骤然一暗。

并非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幽暗，仿佛光线本身都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吞噬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亿万均山岳，轰然降临！

“呜……”

方才还暴怒癫狂的妖兽们，咆哮戛然而止。赤红巨蜥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哀鸣。野猪兽四蹄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打摆子般颤抖。斑斓巨蛇直接从树上摔落，僵硬地盘成一团，连信子都不敢吐。

万妖匍匐，瑟缩如蚁！

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战栗。

姜小白茫然地“抬”起花瓣。

她看见，不远处那块她刚刚醒来时靠着、觉得毛茸茸暖烘挺舒服的“大石头”，动了。

那“石头”上睁开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何等瑰丽诡异的眼眸，宛若熔化的璀璨金液，其中竖着一道深邃的缝，漫不经心地缓缓睁开。

然后，那“石头”舒展，膨胀，眨眼间变得巨大无比，投下的阴影将姜小白和她周围的一片区域完全笼罩。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头……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与尊贵的生物。它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长毛，身后，九条庞然巨尾如开屏般缓缓摇曳，每一根绒毛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力量与威严。

周围的妖兽们趴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土里。

那生物却看都未看那些蝼蚁一眼。它低下头，那双熔金色的巨眸看向地上那朵傻掉的小白花，目光在她身上那排细密的齿痕上停顿了一瞬（姜小白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花瓣上的缺口），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某种慵懒磁性的哼鸣，震得姜小白花瓣发麻。

“投喂一万年，”那声音直接响在她的意识深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勉强，让你当个妖后。”

姜小白的大脑彻底死机。投喂？她喂什么了？她刚穿过来……等等，难道是醒来时无意识蹭了蹭那块“毛毯”？

巨大的头颅又凑近了些，那鼻息几乎能把她吹飞。它似乎在确认她的气息。

而姜小白，姜·资深饲养员·小白，在极致的震撼与恐惧之后，目光却被眼前极致的美景牢牢吸住了——

凑到眼前银白色毛发，蓬松，丰厚，在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丝绸般柔滑、月华般清冷的光泽，每一根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神秘。那毛量，那质感，那仿佛汇聚了星辰与夜空的色彩……

职业癖好和某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撸毛茸茸的渴望，以一种荒谬绝伦、悍不畏死的方式，彻底压倒了一切！

她（用花瓣）仰望着那尊贵的、恐怖的、刚刚宣布要让她当妖后的至高存在，眼睛（如果花有眼睛的话）闪烁着近乎痴迷的璀璨光芒，脱口而出：

“这毛量……我能撸秃你！”

死寂。

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趴在地上的万妖集体抽了一口冷气，几个胆小的直接吓晕过去。

那双熔金色的巨眸，微微眯了起来。

那九条原本慵懒摇曳的庞然巨尾，在空中齐齐一僵。

熔金色的兽瞳微微眯起，里面流转的光芒变得深邃难测，周遭的空气仿佛又冷冽了几分，压得底下那些匍匐的妖兽连颤抖都不敢了，一个个僵得像石头。

姜小白说完那句話，自己也懵了。花瓣僵在半空，心里嗷呜一嗓子：要完！这可不是猴山上那些揪你头发抢你香蕉的皮猴子，这是能吓瘫万妖的巨佬！撸秃？她怎么敢的啊？！

职业病害死人啊！

就在她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对方一口狐火（如果是狐狸的话）喷成花肥，或者被一爪子拍成花泥时——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似有若无地荡开，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缕拂过意识的气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和……玩味？

那巨大无比的头颅又凑近了些，姜小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银白色睫毛下那深邃的瞳孔里，映出自己这朵傻不愣登的小白花影子。

“志向不小。”那尊贵的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平淡无波，却让姜小白莫名觉得，对方好像……没生气？

非但没生气，那九条巨尾反而重新舒缓地摆动起来，甚至有一条最靠近她的、毛茸茸的尾尖，非常不经意地、轻轻扫过她纤细的茎秆。

一股庞大却异常温和的力量托起了她。

姜小白只觉得“脚”下一软，整朵花已经陷进了一片极致柔软、极致蓬松、温暖得像云朵一样的毛茸茸里——是那条扫过她的尾巴尖接住了她，并且小心翼翼地把她卷了起来，举到了那双熔金色巨眼的平视高度。

“允了。”

姜小白：“……啊？”花瓣傻乎乎地张开。

“本皇的毛，”那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矜贵，“允你梳理。”

底下装死的妖兽群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姜小白却瞬间来了精神！

撸！不是，梳理！这是她的专业领域啊！（虽然以前是给猴子梳毛捉虱子）

专业素养瞬间压倒恐惧，她立刻投入状态，两片花瓣努力伸向前，扒拉住眼前一根比她整个花型还要粗壮的银白色毛发，仔细审视，嘴里习惯性地开始叨叨：

“大佬您看啊，这发质是顶好的，光泽度、柔韧性都没得说，就是日常缺乏打理啊！看看这分叉，虽然不明显，但积少成多影响美观！还有这毛鳞片有点微卷，肯定是平时趴着睡觉压的！久了容易脆弱易断！得用点护毛素……呃，你们这儿有富含月华精华的露水之类的东西吗？得保养！”

她一边说，一边用花瓣努力捋着那根毛，试图把它捋顺。

那熔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那巨大的尾巴尖上忙忙碌碌，一副严肃认真的小花匠模样。

“还有您这体型！”姜小白彻底进入状态，开始全方位评估，“庞大固然威武，但不利于关节健康啊！而且一看就缺乏运动，容易囤积脂肪……虽然看不出来，但内在指标可能已经报警了！得制定个健身计划，每天绕着妖皇殿……您有殿吧？跑几圈？或者我给您设计个逗猫棒……啊不是，是巨形活力玩具，保证趣味性强，活动量足！”

她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底下那群妖兽已经不是恐惧，而是用一种看奇迹、看傻子、看即将陨落的流星般的复杂眼神瞅着她了。

这小花妖不仅没被拍死，还在……给妖皇大人安排减肥计划？！她甚至提到了“逗猫棒”？！她完了！她绝对完了！妖皇一怒，伏尸万里……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那尊贵的妖皇陛下，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尾巴尖，让忙活着“梳理”的小花妖站得更稳当些。

然后，它掀动眼皮，熔金色的目光第一次扫向下方那群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妖兽。

目光所及，万妖瑟缩。

“尔等，”平淡的声音响起，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惊扰本皇……与本皇的御用梳毛师。”

御用……梳毛师？？？

姜小白：“……”这头衔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妖兽们：“！！！”这又是什么尊位？！

“罚。”妖皇陛下金口一开，定下生死，“此后万年，尔族每年进贡月华精露百斤，淬魂灵丝十缕，以作……护毛之用。”

姜小白：“……”原来您老听得挺认真，还知道要护毛素和梳子（淬魂灵丝听起来就很适合梳毛）！

底下那群妖兽差点当场哭出来。月华精露！淬魂灵丝！那是要老命才能攒出来的天材地宝啊！就为了……给妖皇护毛？！但谁敢说个不字？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至于你，”妖皇的目光重新落回姜小白身上，那双瑰丽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既已许诺要‘撸秃’本皇，便需勤勉不懈。若万年之后，本皇毛量未减……”

那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姜小白一个激灵，花瓣立刻拍得啪啪响（虽然没什么声音）：“保证完成任务！专业饲养……梳毛一百年！质量三包！包顺、包亮、包……呃，毛量充足！”秃是肯定不敢秃的，这谁敢啊！

妖皇似乎满意了。

那条卷着她的尾巴尖轻轻一动，将她安稳地放在了……自己宽阔无比、温暖如春、柔软得像顶级天鹅绒垫子的头顶上。

“坐稳了。”

下一刻，九尾妖皇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原地一群劫后余生、面面相觑、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调料铺的妖兽们。

风中似乎还隐约传来那朵小花妖越来越远的惊呼声：

“哇！大佬您这发际线……啊不是，头顶毛发环境相当优越啊！这个高度风景真好！对了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给您做体检吗？还是先来个精油开背……嗷！慢点慢点！晕车……晕龙……晕狐狸啊——！”

妖兽们：“……”

今天这片妖域发生的事情，注定要成为一个流传万年的、离谱中透着点诡异的传说。

而传说中那位胆大包天的御用梳毛师，此刻正紧紧抱着身下银白色的柔软毛发，在高速飞行中晕头转向，却依旧顽强地想着：

这毛，手感真是绝了！

就是……这老板好像有点难伺候。

不管了，先试试能不能给它编个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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