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潭底微光】（下）

往后的几日，哑乞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点潭底微光所吸引。

它每天都会出现，时间或长或短，光芒依旧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

伴随着它出现的，总是那些来自遥远时空、承载着巨大因果和强烈情绪的碎片化景象。

他看到了古仙的征战，王朝的覆灭，大妖的陨落，情孽的纠缠……无数破碎的人生和宏大的史诗，如同沉渣，被深埋在这口看似不起眼的枯潭之底，而那点光，仿佛是所有这些沉渣的核心，或者……一扇通往它们的大门？

哑乞曾尝试着，在汲水时，将心神全力投向那点微光，试图看得更清楚。

但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将脑袋伸入一座轰鸣的洪钟之内，无数混乱的嘶吼、悲泣、咆哮和低语瞬间冲击他的意识，几乎将他的神识撕碎！若非厌胜之纹总会在他意识即将崩溃时猛地发烫，将他拉回现实，他恐怕早已变成痴傻之人。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跳下去，靠近那光，看个究竟。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所掐灭。

枯潭之水深不可测，蕴含的大恐怖绝非他所能承受。

那点光，或许是机遇，但更可能是无法想象的陷阱。

他变得有些魂不守舍，汲水时更容易疲惫，时常对着潭水发呆。

这一晚，寒月孤悬。

哑乞因白日的又一次窥探尝试而头痛欲裂，无法入眠。

他蜷缩在石坑里，听着山风呼啸和寒鸦偶尔的梦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枯潭。

月光下的潭水，黑得更加纯粹，那点微光也似乎更加清晰了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磐石的老道，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冰雪摩擦：

“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看不到的，未必不存在。”

哑乞猛地一怔，愕然看向老道。

这是老道第一次主动提及潭底的异常。

“那……那光是何物？”

哑乞忍不住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老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沉淀的‘因’，也是未发的‘果’。是众生念想的残渣，也是规则运行的淤结。”

哑乞听得似懂非懂，更觉那光芒神秘莫测。

“它对你是毒，也是药。”老道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以你现今之能，触碰之，顷刻魂飞魄散。若能承受其万一冲刷而不死，或能窥得‘孽源’真意一二。”

孽源真意？哑乞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我该如何做？”

他急切地问。

“等。”

老道只回了一个字，便重新闭上眼，不再多言。

“等什么？”

“等它能看见你的时候。”

老道的话如同谜语，让哑乞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思索。

他再次看向那点微光，心情复杂。

既是致命的诱惑，又是一线希望的曙光。

他忽然意识到，这口枯潭，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它不只是一面镜子，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因果循环系统？那石锅蒸腾掉的，是浮于表面的、新生的因果之气？而沉淀在潭底，被那微光笼罩的，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最为浓烈和古老的“孽”？

那老道守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汲水蒸发，难道是为了……“清理”或“维持”这个系统的运转？

防止那些古老的、可怕的因果沉淀物泛起，扰乱世间？

这个猜测让哑乞不寒而栗。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山下的方向，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穿透了无尽风雪，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人的心湖之上。

哑乞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风雪迷蒙的极远处，似乎有一点暖黄色的光芒，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寒山方向移动。

那铃声中，他听不出任何法力波动，却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并非离火岛的灼热霸道，也非寒鸦的怨毒悲苦，而是一种……温和的、坚韧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愿力？

又有人来了。

而且，来者非同寻常。

山岩上的寒鸦们也被惊动，发出不安的咕哝声，纷纷缩紧了身体。

枯潭水底，那点灰白的微光，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哑乞握紧了冰冷的手，看向那逐渐靠近的暖光，心中警兆微生。

这次的“债主”，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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