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药窖底的碎瓷片

潮味先钻进来的时候，苏晚的后颈刚蹭到药窖口垂下来的霉斑。

林阿公在她身后压着嗓子推了一把，粗粝的掌心里全是汗：“脚踩实第三根横木，别碰左边的瓦罐——那是陈了三十年的天南星，沾了皮肤要肿三天。”苏晚“嗯”了一声，指尖抠着窖壁上凿出来的浅坑往下挪，布鞋底蹭到腐木的碎屑，细碎的渣子掉进领口里，痒得她后脊发紧。

她今天本来是跟着驻村医疗队来老鸦村收野生草药的，上周暴雨冲垮了半面山，村后崖壁上的几株七叶一枝花熟了，林阿公说他家药窖里还存着前年晒的党参，要带她下来挑点成色好的，补进下周给镇中学送的防暑药包里。没人想过这窖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落脚的瞬间软底鞋陷进了一层潮土，苏晚扶着墙摸出别在腰后的手电，按开的光刃劈开昏暗的时候，她先愣了两秒。

这药窖比她预想的深得多，半人高的陶罐沿着壁根码了三圈，罐口蒙着的桑皮纸有的已经烂成了絮，空气里混着甘草的甜、苍术的辛，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腥气，像放坏了的当归被水浸透的味道。林阿公顺着梯子滑下来的时候咳了两声，指了指最里面排着的粗麻布袋：“党参都在那几袋里，你慢慢翻，我上去给你拿个竹篮，别把你白衣服蹭脏了。”

窖口的光跟着他的脚步声往上挪，最后“咔哒”一声轻响，木板盖严的瞬间，周遭只剩手电那一小圈摇晃的亮。

苏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一个空陶罐沿上，蹲下身解最外面那只麻袋的绳结。党参干得透，指尖捏上去硬邦邦的，褶皱里还沾着点山泥的腥气，她挑了几根粗实的搁在旁边，脑子里还在算这一批药凑够多少斤，明天镇里的救护车来接的时候能一起捎走。指尖没留神蹭到麻袋缝里的硬渣，她抬手蹭了蹭鼻尖，那股奇怪的腥气突然变浓了。

不是草药的味。

她动作顿了顿，把手电往麻袋堆的后面移了半寸。那片阴影里没码陶罐，墙根处堆着一堆碎瓷片，白釉上点着淡青的花，缺口处的泥是暗红色的，像渗进去的干血。苏晚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老鸦村的老陶罐都是粗陶，从来没人用这么细的瓷罐装草药。

她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低头照过去，是半根发黑的麻绳，绳头磨得毛碎，还沾着几缕深灰色的布丝，不是村里人常用的棉麻料子，倒像是城里人才穿的那种化纤衬衫的布。

奇怪的劲顺着后脊往上爬，苏晚想起上个月镇里通报的失踪案，那个来山里做植被调研的男大学生，失踪了快三个月，派出所把周边十几座山都搜遍了，连个衣角都没找着。她当时还跟着医疗队给搜山的民警送过藿香正气水，那男孩的照片贴在派出所公告栏里，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虎牙，档案上登记的身高一米八二。

不可能吧？她甩了甩头，想把这荒唐的念头赶出去，指尖已经先于脑子伸了过去，碰了碰那片最大的碎瓷。瓷片边缘锋利，“唰”地划开她的指腹，血珠一下子冒出来，滴在那暗红色的泥上，悄无声息就渗了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疼意窜上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那堆碎瓷底下压着个硬壳本子。

是个野外调研手册，封皮是天蓝色的，角上印着XX大学生命科学院的logo。苏晚的呼吸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她甚至不敢去翻，指尖抖得厉害，手电的光在墙面上晃出一圈乱影。上周她还收到大学导师的消息，说那个失踪的学生是她同系的学弟，导师托她如果在周边村子见到，一定要劝他注意安全，山里雨季容易滑坡。

她蹲在原地僵了足足半分钟，才咬着唇把那本子抽出来。封皮上沾的泥还没干，显然不是在这底下压了三个月的，最多半个月。扉页上用蓝钢笔写着名字：陈屿，后面画了个小小的海星星。苏晚的心脏撞得肋骨发疼，她快速往后翻，前面几页全是记录的蕨类植被样本，直到最后一页，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断了好几处：

“林家阿公的药窖里有东西，他不让我告诉别人，我看到……”

后面的字全被墨糊住了，只有页脚处画了个小小的陶罐轮廓，旁边打了三个感叹号。

苏晚猛地抬头，手电的光扫过墙根那些蒙着桑皮纸的罐子。她之前下来收过几十家的药窖，所有人家装天南星、附子这些烈性药的罐子，都会用朱红漆在罐身上画个叉，只有林阿公家里的罐子，全是一模一样的素面，根本分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脚步发飘地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罐子跟前，指尖刚碰到蒙着的桑皮纸，突然听见窖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林阿公的。那脚步很慢，像在拖着什么东西走，蹭过窖口的木板，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苏晚瞬间灭了手电。

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死死顶在冷硬的墙壁上。她听见窖口的木板被轻轻挪动了一点，有很淡的烟味飘下来——林阿公这辈子从来都不抽烟，他闻了烟味就要咳嗽。

有人跟着她下来了。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那本调研手册被她攥得发烫，硬壳硌得掌心生疼。脑子里瞬间涌上来之前没注意的细节：昨天她在村部公告栏贴收草药的通知，林阿公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久，问她是不是学植物的，是不是认识很多城里来的大学生；刚才她往药窖走的时候，看见林阿公家的院门后躲着个穿黑布衫的男人，脸遮在帽檐底下，见她看过来，赶紧缩了回去；还有窖壁上凿出来的浅坑，痕迹很新，根本不是用了几十年的老药窖该有的样子，像是最近才凿出来的。

轻微的摩擦声从梯子那边传上来，有人正在顺着横木往下挪。

苏晚的目光在黑暗里扫过周围，她脚边就是刚才脱下来的外套，口袋里装着今天配药剩下的半瓶酒精，还有绑药包用的粗棉绳。她屏住气蹲下身，指尖摸到冰凉的玻璃瓶，悄悄把盖子拧开了。往下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那个人粗重的呼吸，混着潮味飘过来。

“小姑娘？你在底下摸到什么好东西了？”

林阿公的声音突然从窖口飘下来，慢悠悠的，完全没了平时的和善劲，苏晚的后背瞬间凉透了。原来刚才他根本没上去拿竹篮，他就在窖口等着，等着她自己发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她刚才居然还傻乎乎地觉得老人家是好心。

手电突然被按开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苏晚下意识往旁边一扑，躲到了那排陶罐的后面。强光扫过她刚才蹲的地方，林阿公的声音带着笑，却冷得像冰：“我就知道你看到那些碎瓷就走不动道，之前那个小陈家的学生，跟你一模一样，也是学植物的，蹲在那翻了半个钟头。”

苏晚攥着酒的指节都白了，她咬着唇从陶罐的缝隙里往上看，看见林阿公站在梯子的倒数第二根横木上，手里攥着把锄头，旁边站着那个穿黑布衫的男人，脸终于露出来了——是上个月说自己家没有草药不肯卖给医疗队的村霸，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她躲的方向。

“你说你一个城里来的姑娘，不好好在镇里待着，非要往下跑什么呢？”林阿公的锄头往地上磕了磕，碎土渣子掉下来，“我这药窖底下，埋的哪是草药啊，前几年山里面挖出来的旧瓷，值老鼻子钱了，我跟你叔在这蹲了快十年，所有撞进来的外人，都留在这陪着我的瓷罐了。”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之前所有的不对劲全串起来了。老鸦村好几年都没有外人来，派出所之前总说山里人口失踪是被山匪拐了，原来他们全被藏在这药窖底下。她摸出兜里的打火机，指腹蹭着滚轮，脑子里飞快地转——窖壁后面是之前挖出来的排水渠，她上周跟着村支书修过，出口就在离药窖几十米外的沟里，她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过渠口的痕迹。

她听见林阿公往下跳的风声，猛地把手里的酒往旁边的空陶罐上砸过去。

“嘭”的一声脆响，酒精溅得满地都是，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橘红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半间药窖。林阿公和那个男人吓得往后一躲，苏晚趁着这几秒的空隙，侧身往墙根那片她刚才留意过的、土质松散的地方撞过去。上周修渠的时候她就发现，这段墙只是用泥糊了薄薄一层，根本没有砌实。

肩膀撞上去的瞬间，泥墙轰然裂开，新鲜的空气顺着洞灌进来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她连头都不敢回，手脚并用地顺着排水渠往外爬，身后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乱成一片，手里那本天蓝色的调研手册被她死死按在胸口——她必须把这个带出去，必须让那些留在药窖底下的人，能回家。

渠口的光就在前方，她指尖蹭到青草的那一刻，突然听见药窖方向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她回头的瞬间，看见林阿公家的药窖整个塌了半边，那些素面陶罐从倾斜的窖壁里滚出来，碎在泥地上——罐子里根本没有草药，全是白花花的人骨。

风卷着腥气扑在脸上，苏晚扶着渠边的石头站起来，指尖那道被碎瓷划出来的伤口还在流血，远处山路上，镇派出所的警车鸣着警笛，正往这边开过来。她突然想起刚才翻调研手册的时候，夹在页缝里的东西掉在了她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半张印着勘探编号的瓷片标签，下面盖着市文物局的红章。

原来他们藏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旧瓷，是上周文物队进山勘察，失踪的那两个勘探员随身带的标本。

阳光落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苏晚突然浑身发软，顺着石头滑坐在地上，手里的标签被风刮得轻轻晃，身后塌掉的药窖里，漫出来的甘草香混着潮味，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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