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生意好起来的时候

“是的，林婉清女士是我的外婆，这家店是她留下的，我现在是经营者。”苏糖的声音稳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个字都精准落在该落的位置，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反光，“至于您说的早期工商记录，我不太清楚，店铺现在由我全权负责。如果贵公司对产品有兴趣，我们可以约时间面谈，核实资质的事情，当面沟通会更清楚。”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反客为主，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才恢复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苏小姐说得对，当面沟通确实更有效率。那我们后续再联系。打扰了。”

“不打扰，张先生。”苏糖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的瞬间，她后背才悄然沁出一层薄汗，凉津津地贴着衬衫。

刚才那股子镇定是强行撑起来的钢筋，此刻松懈下来，才感觉到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口。

宏远集团？行政福利部？

采购下午茶需要查二十年前的工商注册人？

骗鬼呢。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抄起手机，拨通了方屿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说。”方屿那边很安静，只有一个手指轻敲键盘的细微声响。

“刚接到一个电话，自称宏远集团行政福利部，姓张。”苏糖语速极快，气息却很稳，“说要采购下午茶，问我和林婉清什么关系，提到早期工商记录。我回了，说是继承外婆的店，约他面谈。他挂了。”

电话那头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方屿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几分：“号码发我。说辞没问题，先吊着。宏远集团……”他似乎在快速思考，“业务庞杂，地产、金融、贸易都有涉及，背景不浅。突然找上门，绝不是为了几份甜品。”

“我知道。”苏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寂的街道，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们在试探，而且越来越近了。”

“嗯。”方屿的回应很简单，“近期所有陌生来电，尤其是涉及‘核实’、‘背景调查’字眼的，一律录音，告诉我。店铺日常别停，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

“明白。”

挂了电话，苏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恐惧像野草，你越怕，它长得越疯。

唯一的办法，就是拿起镰刀，一边割，一边把脚下的地踩得更实。

事业不能停。

敌人躲在暗处放冷箭，她更要光明正大地把招牌擦亮，把根基打牢。

她想起系统前几天给出的那条【初级资源线索】，提示本地“老马鲜果坊”的当季水果品质稳定，价格公道，老板为人爽快，是不少老牌烘焙店的隐形供应商。

第二天一早，苏糖没去店里，直接杀向了城郊的批发市场。

“老马鲜果坊”的招牌不大，藏在市场深处，但门口停着的几辆冷链车和进出的搬运工，显出生意不错的红火。

铺面里堆满了成箱的鲜果，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复杂的果香——芒果的甜腻、柠檬的清冽、草莓的娇艳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近乎霸道的甜腥味。

马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身材敦实，正穿着沾了泥点的胶靴，指挥工人卸货。

他嗓门洪亮，带着市井里磨出来的精明和爽利：“那箱澳洲橙子轻点！摔烂一个扣你工钱！”

苏糖踩着高跟鞋，绕过地上湿漉漉的水渍，径直走到他面前。

“马老板？”她声音清脆，打断了马老板的吆喝。

马老板转头，看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保温袋，眉眼漂亮，但眼神里那股劲儿却不像来闲逛的客人。

他粗眉一挑：“是我，姑娘有事？”

“苏糖，‘甜觅’甜品店的。”苏糖开门见山，把保温袋往旁边空着的一箱苹果上一放，“听说您这儿果子好，特意带了点自家做的，想跟您谈谈长期供货。”

马老板有点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甜觅？哦——最近挺火那家店是吧？刷到过视频。”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兴趣，“谈供货？姑娘，我这儿走的都是大批发，你那店……能消耗多少？”

“目前一天水果用量，稳定在八十到一百斤，旺季翻倍。”苏糖报数字眼都不眨，同时拉开保温袋，露出里面分装好的几小盒甜品——招牌水果塔、芒果奶冻杯、还有新鲜熬制的草莓酱。

“用量会越来越大。这是我的产品，您先尝尝。谈不谈得成，您说了算。”

她这操作直接把马老板整不会了。

批发市场讨价还价见得多了，带着成品上门、先尝后谈的倒是少见。

尤其这姑娘说话利落，姿态不卑不亢，没有小商贩的谄媚，也没有大客户的拿乔，就卡在那个让人舒服又不敢小觑的点儿上。

马老板接过小盒，也没客气，直接用旁边水池冲了冲手，拿起附赠的小勺挖了一勺芒果奶冻送进嘴里。

奶冻入口的瞬间，他眼睛眯了一下。

细腻、顺滑、冰凉。

芒果的香甜浓郁又新鲜，不是香精勾兑出来的假甜，是实打实的果肉纤维感。

甜度恰到好处，多一分腻，少一分淡。

他又尝了水果塔。

酥皮是明显的黄油香，烤得层次分明，酥脆掉渣。

上面的水果切得大小均匀，淋着薄薄一层镜面果胶，光泽诱人。

“可以啊！”马老板放下勺子，抹了把嘴，看苏糖的眼神彻底变了，“姑娘，有两下子。你这用料，骗不了人。”

“用料是基础，稳定是关键。”苏糖抓住话头，立刻接上，“所以我得找稳定的源头。马老板，您这儿的A级澳洲芒，今天什么价？次品率怎么控制？配送时效最长能保证多久？夏天荔枝、冬天草莓，您有固定的合作果园吗？农药残留和糖度检测报告能不能随货？”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专业又尖锐。

马老板这回是真惊了。

这哪儿像个开甜品店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掐着预算表、懂行又不好糊弄的采购经理。

他收起那点随意，正色道：“澳洲芒今天批发价八块五，我这儿次品率压到百分之三以内，多了我包换。配送看你量，量够大，市区内两小时直达。荔枝是广东合作园子直发，草莓是本地暖棚头茬，检测报告都有，随时查。”

苏糖心里快速盘算。

八块五，比她现在东拼西凑拿货的均价低了将近一块钱，量大还能谈。

关键是稳定和品控。

“马老板爽快。”她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像突然融化的冰，带着点狡黠的鲜活，“那咱们也爽快点。我先签三个月试供货合同，每周稳定拿货，量只增不减。价格，您再让一成就好。”

“一成？”马老板瞪眼，“姑娘，我这已经是实诚价了！”

“我知道您是实诚价。”苏糖不退不让，手指轻轻点了点保温袋里的甜品，“所以我带来的不只是生意，还是招牌。‘甜觅’现在每天客流量多少，线上曝光多少，您随便打听。我的甜品用谁家的水果，就是给谁家打活广告。而且，”她顿了顿，眼神锐利，“我讨厌换来换去，找到合适的，就想长期绑定。让一成，换一个稳定增长、事少钱不拖的大客户，您不吃亏。”

马老板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看着眼前这姑娘漂亮却带着刀锋似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蒲扇大的手掌一拍旁边装橙子的纸箱：“行！就冲你这股泼辣劲儿和这手艺，一成让了！以后你要的货，我老马优先给你配，品质你放一百个心！”

合作敲定，苏糖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原料品质和成本控制优化，相当于给高速奔跑的店铺又加了一箱高质量的油。

接下来几天，“甜觅”的客流量随着口碑持续发酵，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工作日的午后也开始需要排队，线上订单更是排到三天后。

小雅和另外两个新招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累并快乐着的红晕。

月底盘账那天下午，阳光正好。

苏糖坐在收银台后，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数字一行行跳出来，最后汇总的那个净利润数额，让她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十秒钟。

扣除所有成本、房租、水电、人工，再刨去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划给那个吸血家庭的高额“利息”，账面上竟然还有一笔不算小的盈余。

不多，但足够让她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微微一松。

那是第一次，她感觉到脚下踩着的，不再是随时可能崩塌的流沙，而是一块由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实实在在的地基。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抽屉里散乱的零钱和票据，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

是那张带着模糊印章印痕的老照片。

冰凉的触感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那点短暂的踏实感。

昨夜电话里，那个自称“张先生”的男人，克制、礼貌却又无孔不入的探究语气，再次鬼魅般回响在耳边。

——“我们查询到一些很早期的工商记录，显示这家店的初始注册人好像是这位林女士。请问，苏小姐您与这位林婉清女士是？”

平静只是表象。

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那些藏在岁月淤泥里的东西，正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搅动起来，试图缠绕上她的脚踝。

她捏着照片，指腹摩挲着那团晕染的暗色印痕。

到底是什么？

代表着什么？

和化工厂，和外婆，和那些躲躲藏藏的试探，究竟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门口风铃发出一串急促清脆的叮当声。

苏糖抬头，看见方屿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随性，但脸上的神情却罕见地紧绷着，眉头微锁，镜片后的眼神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分量不轻的东西。

他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先看一眼店里的情况，目光直接锁定苏糖，快步走到收银台前。

“怎么了？”苏糖心头一凛，立刻坐直身体。

方屿没说话，只是将随身带来的一台轻薄笔记本放在台面上，快速打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几下，然后握住屏幕边缘，将电脑整个转向她。

屏幕的光映亮苏糖骤然收缩的瞳孔。

上面显示着一张高清扫描件，似乎是某种陈旧文件的残页，纸张泛黄，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或刻意损毁过。

文件抬头处，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宋体字：

股权转让意向书

下面的具体条款和金额部分大多模糊不清，或被污渍覆盖。

但引起苏糖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文件右下角，那个盖在潦草签名旁边的印章图案。

圆形，边缘不规则，中间是扭曲的、难以辨识的线条。

颜色暗红，历经岁月已然黯淡。

但那个形状，那种模糊又独特的扭曲感——

和她手里这张老照片背后，那个几乎褪色的印痕，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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