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124章 主动放饵

办公室里突然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

连空气循环系统的“嘶嘶”声都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苏糖盯着周默，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七分锋利的美目，此刻瞳孔微微缩紧，像黑暗中突然捕捉到猎物轮廓的猫科动物。

“继续说。”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凝固的湖水，底下却暗藏着旋涡。

周默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份全新的界面。

屏幕上不是代码，也不是数据流图谱，而是一幅经过数字化处理的高清古籍扫描件——正是苏糖外公留下的那批珍本中的一页，泛黄的宣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工艺细节，旁边还有手绘的工具分解图。

“这是李老师团队第一阶段修复成果里，最完整的一页‘荷花酥’古法工艺总纲。”周默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介绍一篇论文摘要，“我花了一天时间，分析了它的排版格式、字体特征、用墨痕迹、纸张纹理的数字化特征、甚至边缘磨损和虫蛀洞的分布规律——”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键盘，屏幕上的图像旁边，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参数窗口。

“——包括单字间距的平均值偏差、‘顿挫’笔划的墨迹浓度梯度、宣纸纤维在扫描仪下的反光折射率模型……我建立了一个可以生成‘拟真古籍残片’的数字算法模板。”

林晚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时候开口都像是在亵渎某种神圣的技术仪式。

苏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抵着下巴，视线在那些复杂参数和原始图像之间快速切换。

“你的意思是，”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过，“用这个模板，伪造几页‘看起来’像是从其他古籍里散佚出来的、记载着某种失传糕点‘秘法’的残篇？”

“对。”周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幽蓝的光，“而且，不止是‘看起来像’。”

他调出另一个窗口。

那是一段正在运行的实时生成程序界面，无数代码行像瀑布一样向下流动，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窗口中央，一页全新的“古籍残片”正在像素级地生成。

宣纸的底色从纯白到微黄再到带着岁月痕迹的泛褐，墨迹从淡到浓，甚至模拟出了当年写字时毛笔微微颤抖留下的“飞白”效果。

旁边还有几笔看似随意、实则经过严密计算的“虫蛀洞”，位置、大小、边缘毛糙程度，都完美符合自然腐蚀的逻辑。

“内容上，”周默继续说，“我准备伪造两种。”

“第一种，记载一种‘已经失传’的古法糕点关键原料处理方法——比如‘冰酥’里用来让酥皮在高温下保持‘冰裂’质感的某种特殊碱水调制古法，或者‘翡翠团’里让艾草汁保持翠绿不氧化变色的‘锁色’秘诀。”

“第二种，记载一种‘传闻中存在但从未见实物’的宫廷御点制作流程——比如史书上提过一句‘金玉满堂酥’，没有任何详细记载。我们可以伪造几页残篇，上面写满晦涩的古法术语和看似高深、实则存在致命逻辑漏洞的‘工艺三段论’。”

他看向苏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近乎狂热的技术信徒般的笃定：

“老板，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

苏糖挑起眉：“嗯？”

“古籍这东西，”周默说，“尤其是手抄本，没有‘标准答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的仿真残片图像边缘划过，“每一页都是孤本，每一笔都是唯一。只要伪造得足够‘像’，逻辑链足够‘自洽’，哪怕是最顶级的古籍鉴定专家，在只有几页残篇、没有上下文对照的情况下，也很难百分之百断定‘这是假的’。”

“更何况，”他补充道，“攻击我们的人，大概率不是古籍专家。他们只是‘需要’这个东西。只要诱饵做得足够‘香’，他们就会扑上来——而扑上来的过程，会暴露他们的真实意图、技术实力、甚至……背后的雇主是谁。”

林晚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发颤：“那……那要是他们真的信了，拿着这几页假东西去搞研发，最后发现根本做不出来呢？”

“那不是更好？”苏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冷冽的、近乎残忍的兴味，“让他们投入人力物力，去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浪费他们的时间，消耗他们的资源，打乱他们的节奏。”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当一个人花了大价钱买到假货，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晚下意识回答：“……找卖家算账？”

“对。”苏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但我们的‘卖家’，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虚拟的、不存在的‘古籍残片扫描件’。他们找谁算账？只能回去跟幕后老板汇报——‘情报有误，我们被人耍了’。猜猜看，那位老板会是什么表情？”

林晚想象了一下陆承安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因为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而扭曲变形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但下一秒，她就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可这计划风险太大了！万一被他们识破是陷阱，反过来利用呢？”

“所以才需要周默。”苏糖看向技术总监，“诱饵本身要‘半真半假’——工艺逻辑说得通，但关键参数或步骤存在不易察觉的谬误或缺失。而且要把它放在一个‘看起来’安全等级很高、实则完全在我们监控下的孤立服务器里。”

她转向周默：“你能做到多‘真’？”

周默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给我两天时间。我能做出让90%的非专业人员在‘第一眼’时信以为真的东西。剩下的10%，是留给‘怀疑一切’的职业间谍的——但即便是他们，要证伪，也需要时间，需要调用资源，需要露出更多马脚。”

“够了。”苏糖拍板，“去做。所有访问行为必须全程记录，触发警报阈值要设到最敏感。我要知道是谁伸的手，什么时候伸的，伸了多久，甚至……他们‘拿走’诱饵后，第一时间会去哪里‘验证’。”

“明白。”周默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敲击预设指令。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个小时，一份紧急风险评估报告发到了苏糖的加密邮箱。

发件人：方屿。

苏糖点开，内容简洁得像手术刀下的解剖报告：

【关于“古籍诱饵”计划的外部风险评估】

【1.技术层面风险：低。

周默的能力可以确保诱饵本身及陷阱系统的技术可靠性。

最大漏洞在于‘人性’——攻击方若过于谨慎，可能不会轻易上钩。】

【2.法律层面风险：中等。

伪造古籍内容本身不构成违法（无真实古籍版权），但若对方获取诱饵后，以其为基础进行商业研发并产生纠纷，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举证问题。

建议提前与法务团队沟通预案。】

【3.物理安全层面风险：中高。

一旦对方确信获取到‘真货’，且判断‘糖心记’可能还掌握更多同类古籍资源，后续的追索或验证行动可能会从‘线上’转向‘线下’，更加直接和激烈。

需加强核心人员（你、李老师、陈师傅、王师傅）及关键物理场所（总部、中央厨房、古籍修复工作室）的安全防护等级。

我已联系安保公司，升级方案今晚发你。】

【4.战略层面风险：可控，但存在‘反噬’可能。

若计划成功，将有效迟滞并误导对手。

但同时也等于向对方明确传递一个信号——‘我们知道你在偷，而且我们准备好了陷阱’。

后续对抗可能升级至更隐秘、更危险的层面。】

【结论：计划可行，但需做好‘战争’全面升级的准备。

你确定要玩这么大吗？】

邮件的最后，不是常见的“祝好”或者“此致”，而是一个简单粗暴的问句。

苏糖盯着屏幕，指尖在鼠标滚轮上轻轻摩挲。

窗外的淮海路已经彻底被霓虹点亮，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在高楼的玻璃幕墙间反复折射，把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截面切割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她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属于都市夜晚的混合气味——尾气的微呛、咖啡的焦香、还有远处某家精品店飘来的昂贵香水味。

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不夜城的背景音——引擎的轰鸣、人群的喧嚣、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爵士乐片段。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杭州那间老宅里，外公留下的古籍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旧色。

李老师戴着老花镜，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修复那些几乎要碎成齑粉的书页。

陈师傅为了调出“清润莲蓉馅”那个黄金比例的甜度，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怎么合眼，最后在操作台边直接站着睡着了。

王师傅手上那些被滚油烫出来的、层层叠叠的旧疤。

还有她自己——从一个被原生家庭吸干了血、差点被逼到绝境的“扶弟魔”，到现在坐在这里，手握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品牌，背后是一群相信她、跟着她拼命的伙伴。

她睁开眼睛。

瞳孔里映着屏幕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的最后一个问句。

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击声清脆、果断：

【确定。】

【让他们来。】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的兴奋感。

像是猎人在风雪夜里，终于等到了第一个踩进陷阱的脚印。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糖心记”总部的地下二层，那间带着独立通风和UPS的隔间里，灯光几乎没熄过。

周默把自己关在里面。

机柜上的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微焦的臭氧味。

他面前的六块屏幕同时亮着。

左边三块，是李老师团队古籍修复的高清扫描件库，每页图像都被分解成无数参数层——纸张底色RGB值、墨迹浓度梯度矩阵、虫蛀洞边缘毛糙度分析图……

中间两块，是他开发的“古籍残片生成算法”实时运行界面，代码像瀑布一样流动，伴随着每一次参数微调，屏幕上那页正在“生长”的伪造残篇就会发生像素级的变化——某个字的“飞白”多了一毫米，某处虫蛀洞的边缘从平滑变成锯齿状，某条注解的墨迹从浓转淡再转浓，模拟出当年写字的人蘸了两次墨的细节。

右边那块，是陷阱服务器的部署监控界面。

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孤立服务器节点，安全等级被调整到“看似较高”——有标准的防火墙规则、有登录失败锁定机制、有访问日志记录，但所有的“漏洞”都被巧妙地设置成了“入口”。

比如，一个伪装成“古籍数字化项目管理后台”的登录界面，用户名和密码验证逻辑里，故意留了一个基于旧版本框架的SQL注入漏洞——这个漏洞在真正的安全审计里会被第一时间发现并修补，但在这个“诱饵服务器”里，它被保留了下来，甚至还被“修饰”得更隐蔽了些。

又比如，服务器里存放“古籍残篇扫描件”的目录，权限设置看起来是“仅限特定IP段访问”，但实际上，访问控制列表（ACL）里有一条规则写得模棱两可，可以被某种特定的HTTP请求头绕过。

每一个“漏洞”，都是一扇虚掩的门。

门后面，是周默精心布置的“陷阱房”。

房间里有什么？

有他伪造出来的三份“古籍残篇”。

第一份，标题是《御膳茶食录·补遗三》，内容记载了一种名为“金丝绕雪酥”的宫廷失传点心——据说是用西域进贡的某种特殊“金丝蜜”和长白山野生松仁制成，酥皮薄如蝉翼，内馅入口即化，还能拉出三尺长的“金丝”。

工艺描述写得极其详尽，从蜜的熬制火候到松仁的翻炒手法，甚至用了大量生僻的古法术语。

但关键步骤——“金丝蜜”的“拉丝”处理中，周默故意模糊了一个温度参数。

古籍原文写的是“文火缓熬三刻，见蜜色转琥珀，离火置阴凉处，待其温降至‘指触微烫’即可拉丝”。

问题在于，“指触微烫”在古代没有标准温度计，全凭师傅手感。

周默在伪造时，把这个“手感”对应的实际温度区间，悄悄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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