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发膏

入秋的沂蒙山区飘着栗子香，林晚的车碾过落满梧桐叶的柏油路，停在“暖棉”厂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个穿蓝布外套的老人，手里挎着个竹篮，不时踮着脚往里面望。

是上个月来送橘子的张桂英阿姨。

林晚赶紧停下车跑过去，张桂英看见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把竹篮往她手里塞：“林总，你可算来了，这是我家后山刚摘的板栗，甜得很，你尝尝。我今天来啊，是想跟你说个事。”

进了办公室倒上热水，张桂英才搓着手不好意思地开口：“我那儿媳下个月就要生了，你也知道，现在小姑娘爱漂亮，她怀孕这十个月，头发白了快三分之一，之前总念叨着想染头发，可跑遍了县城的理发店，人家一听是孕妇都不敢给染，网上买的那些进口染发剂，要么几百块钱一支，要么成分表看了就让人慌，她怕伤着孩子，硬扛着不敢用。前几天我去村头理发店，听老板说你们研发中心在搞植物提取的日化品，我就想着问问，你们能不能做那种孕妇也能用的染发剂啊？价格便宜点，我们村里好多怀孕的小媳妇，还有像我这样的老太婆，白头发长出来不敢染，要么嫌贵，要么怕用了头皮痒、掉头发。”

林晚心里一动。她上周刚听研发中心的陈工提过，团队花了三年时间打磨的果油染发项目刚出了第三版试样，只是还在做最后的过敏测试，没提上量产日程。她送走张桂英之后，直接去了后面的研发楼。

研发中心的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白色塑料管的试样，陈工戴着护目镜正在调配方，看见林晚进来，顺手递了一支过来：“刚做出来的第三版，用的是云南山茶籽和澳洲坚果油做基底，不含氨、不含苯二胺、不含重金属，上色能维持三个月，遮白率能到百分之九十八，孕妇和敏感肌都能用。成本100ml装的大概八块钱，我们本来打算定三十九块钱走线上，现在还有个小问题——上周做一百人过敏测试，有两个受试者耳后有点泛红，我们还在调舒缓配方，大概还要一个月才能把过敏率降到零。”

林晚拧开试样管，淡棕色的膏体飘着淡淡的山茶果香，她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完全不刺激。她想起张桂英阿姨鬓角掺着的白发，想起村里那些怀孕了不敢扎头发的年轻媳妇，想起养老院里那些半年才舍得染一次头发的老人，当即拍了板：“这个项目优先推进，配方调好立刻量产，定价就定十九块九一支，利润压到最低，先让普通人用得上。”

消息刚放出去第二天，外资日化品牌的中国区负责人詹姆斯就找上了门。对方穿着定制西装，手里拿着厚厚的合作方案，一坐下就开门见山：“林总，我们知道你们的果油染发剂马上要上市了。我们愿意出两千万买这个配方的独家授权，或者出资五千万和你们合资建厂，包装成法国进口的高端品牌，定价一百九十八一支，线上线下同步铺货，利润我们对半分，你看怎么样？”

林晚把试样管推回他面前，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不打算卖配方，也不做高端品牌。这款染发剂我们定价十九块九，就是要让普通老百姓都能用得起。”

詹姆斯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指尖敲了敲桌面：“林总，你可要想清楚，我们旗下的染发品牌占了中国市场百分之六十二的份额，你们一个刚入行的新品牌，没有渠道没有宣传，想跟我们斗，根本不可能。你要是不肯合作，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的产品卖不出去。”

林晚没接话，直接叫助理送客。她不是不知道外资品牌的手段，之前做暖棉卫生巾的时候，他们就用过恶意造谣、买通水军的手段，可那又怎么样？只要产品够好，老百姓自然会用脚投票。

一个月后，“果染”染发剂正式上线。包装是最简单的米白色纸盒，上面印着大大的“孕妇可用”“纯植物提取”“十九块九一支”字样，每盒还免费送一套染发工具：耳套、披肩、梳子、手套，就算是从来没染过头发的人，照着说明书也能自己在家操作。

林晚没找网红带货，也没投信息流广告，只是请了几个普通用户拍了几条真实的试用视频。视频里，张桂英坐在自家院子的梧桐树下，对着镜子自己染头发，半小时后洗干净，一头黑亮的头发衬得她至少年轻了五岁，她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皱：“你看这多好，不沾头皮，闻着是果子香，染完一点都不痒，才十九块九，比理发店百十块钱的还好。”

还有个怀孕八个月的宝妈，之前因为激素变化长了不少白发，不敢染，用了果染之后摸着肚子对着镜头笑：“我特意拿给产科医生看了成分表，安全的很，终于能漂漂亮亮去拍孕妇照了。”

还有个开社区理发店的小老板，举着果染的盒子说：“之前给老人染头发，他们总嫌店里的染发剂贵，现在用这个，我收十块钱手工费就行，上周有个八十岁的老奶奶，染完头发之后特意给我送了一把自家种的青菜。”

几条视频发出去不到三天，#十九块九的孕妇染发剂太香了#的话题就冲上了热榜第一，评论区全是求链接的网友：“我妈白头发长的快，两个月就要染一次，之前总买几块钱的劣质染发剂，头皮都挠破了，终于有放心又便宜的了！”“我是敏感肌，之前染一次头发肿三天，这个真的不过敏吗？想买！”“刚生完孩子白了好多头发，就怕染发剂伤着宝宝，终于等到了！”

上线第一天，果染就卖了十万支，仓库里的备货瞬间被清空，工厂的生产线24小时不停转，还是供不上货。林晚的手机每天都被批发的消息塞满，有社区超市的老板，有工厂的工会采购，还有地方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说要采购一批给养老院的老人当重阳节福利。

詹姆斯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三天之后，网上突然出现了一大批黑帖。有人发了“医院诊断书”，说自己用了果染之后掉头发掉了一半，得了脂溢性皮炎；有人故意用过期的试样做测试，说染完头发全断了；还有人造谣说果染的“植物提取”都是幌子，里面偷偷加了违禁成分，用久了会致癌。

一时间舆论发酵得飞快，热搜上很快出现了“果染致癌”的词条，很多已经下单的用户纷纷申请退款，还有人跑到林晚的微博底下骂她赚黑心钱，连带着暖棉卫生巾也受到了牵连，出现了不少恶意差评。

周桂兰急得嘴角起泡，拿着手机去找林晚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这些人怎么这么损啊？我们的产品过了十几项检测，所有报告都挂在官网上，他们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订单退了快一半，工厂都不敢开足马力生产了。”

林晚倒是很冷静，她先让技术部把所有批次的检测报告、专利证书、过敏测试报告全部置顶在官网和店铺首页，然后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市监局，申请现场抽样检测，最后，她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决定：开一场全程无剪辑的直播染发试验。

直播定在周六下午，直播间刚开就涌进来五十多万人，好多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林晚穿着简单的白T恤，面前摆着三个未拆封的果染染发剂，旁边站着三个提前招募的志愿者：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孕妇，一个七十岁的严重过敏体质老奶奶，还有一个头发全白的退休老师。

“大家下午好，今天开这场直播，就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我们的果染染发剂是安全的。”林晚当着镜头拆开一盒全新的染发剂，挤了满满一手背的膏体，“我现在把膏体抹在皮肤上，半小时之后给大家看结果，期间我不会擦，也不会洗。”

她一边说一边给三个志愿者围上披肩，动作熟练地给他们抹上染发膏：“这位阿姨是严重过敏体质，之前用任何染发剂都会头皮红肿起疹子，今天我们也给她用正常的量，一会看她的反应。这位孕妇宝妈，我们也特意请了产科医生在旁边守着，绝对安全。”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说她是作秀，有人说她找的是托，林晚也不辩解，只是坐在镜头前，时不时抬手给大家看手背上的膏体。半小时后，她先洗干净自己的手，手背上干干净净，一点染色的痕迹都没有，也没有任何泛红。

三个志愿者洗完头发回来，镜头挨个对准他们的头皮：一点染色的痕迹都没有，头发黑亮顺滑，摸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有光泽。那个过敏体质的老奶奶摸着头发笑得合不拢嘴：“真的一点都不痒，太舒服了，我之前染一次头发要肿三天，这次啥事儿没有。”

就在直播快结束的时候，市监局的工作人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抽检报告走进了镜头，对着所有观众晃了晃：“各位网友，我们今天上午刚对‘果染’三个批次的产品进行了抽样检测，所有指标全部合格，不含任何违禁成分，请大家放心购买。”

弹幕瞬间炸了，之前骂过林晚的人纷纷道歉，“对不起”刷了满屏，当天晚上，果染的订单就像雪片一样飞了回来，比之前的订单量还多了三倍，工厂的生产线开足马力，还是供不上货。

更让林晚没想到的是，国家邮政局看到相关报道之后，主动联系了他们，把果染染发剂纳入了“快递下乡”重点扶持产品，不仅给了物流补贴，还在全国所有乡村快递点设置了专柜，就算是不会上网的老人，在家门口的快递点就能买到，十块钱的邮费全免。

詹姆斯那边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买通水军造谣的证据被网友扒了出来，之前他们旗下的染发剂被查出含有害成分的旧闻也被翻了出来，市场监管局直接开出了五千万的罚单，他们的市场份额半个月内跌了百分之三十，再也没法垄断国内的染发市场。

所有人都以为林晚这次赚翻了，果染上线第一个月就卖了三千万支，就算一支只赚两块钱，也有六千万的利润。可就在这个时候，林晚在公司的季度会议上，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她要把果染的植物无敏配方，无偿公开给全行业使用。

“林总，你是不是疯了？”陈工第一个站起来反对，脸都涨红了，“这个配方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投了六百多万才研发出来，你现在公开了，别的厂家都能生产，我们的竞争优势就没了啊！”

“是啊林总，现在订单都排到明年了，靠这个专利我们一年就能赚十几个亿，干嘛要公开啊？”负责销售的总监也跟着急了。

林晚笑着打开后台的私信，投影在会议室的屏幕上。

有在外打工的小伙子发的：“我买了十支寄给家里的奶奶，她之前舍不得染头发，白头发都快盖完了，染完之后天天去跳广场舞，说别人都夸她年轻了十岁，谢谢你们做了这么好的东西。”

有留守的孕妇发的：“我老公在外打工，过年才回来，我染了头发，到时候他回来肯定认不出我，终于能漂漂亮亮地见他了。”

有开乡村理发店的小老板发的：“现在我给老人染头发只收五块钱手工费，好多之前从来舍不得染头发的老奶奶都来了，上次有个奶奶染完头发，特意穿了新衣服去拍了身份证照片，说之前的身份证照片头发全白，看着太显老了。”

林晚看着会议室里的人，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当初研发这款染发剂的初衷是什么？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想让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用上安全放心的染发产品。现在我们把专利公开，全国的日化厂都能生产，价格能降到十五块甚至十块钱一支，更多偏远地区的老人、孕妇、低收入群体都能用得起，这不比我们自己赚钱有意义？”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陈工先点了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

专利公开之后，果然有很多日化厂开始生产同款果油染发剂，市场上的价格最低降到了九块九一支，甚至有不少地方政府把这款染发剂纳入了养老福利，免费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发放。国家卫健委也把果染列入了孕妇可用日化产品推荐清单，很多医院的妇产科都会给产检的宝妈推荐这款产品。

年底的时候，林晚跟着公益团队去沂蒙山区的希望小学，顺便给村里的老人免费染头发。张桂英也来了，她的头发染得黑亮，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手里牵着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儿媳妇的头发染了温柔的棕色，抱着刚出生的宝宝，笑得一脸幸福。

晓雅也跑了过来，她现在已经上初三了，头发扎得高高的，发尾染了点淡淡的栗色，看见林晚就晃了晃手里的果染盒子：“林阿姨，我上周给我奶奶也染了头发，她现在天天去赶集，可开心了！我长大以后要学化学，研发更多便宜好用的东西，给大家用。”

林晚看着村子里那些染了新头发、笑得一脸灿烂的老人和妇女，风里飘着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远处的青山连着天，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乎乎的。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在县医院走廊蹲在墙角哭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一片舒服点的卫生巾，没想到后来做了暖棉，又做了果染，居然真的改变了这么多人的生活。

她掏出手机给周桂兰发消息，陈工刚才跟她说，下一个研发项目是儿童可用的植物指甲油，安全无毒，可撕拉，定价九块九，专门给爱漂亮的小姑娘做的。

周桂兰很快回了消息，附带了一张工厂车间的照片，工人们正在打包刚生产出来的果染染发剂，箱子上印着的 slogan 很简单：“果染，十九块九，给你最实在的美丽。”

“好啊，只要是老百姓需要的，我们都做。”

林晚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晓雅拉着她的手往学校礼堂走，今天是新年晚会，晓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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