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丰收的艰辛

第一步总是最艰难的。他拖着伤腿，挪到垃圾桶边。那股混合着各种腐败物质的酸臭气味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停顿了几秒，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适应。

然后，他伸出手——那双曾经握着笔、敲着键盘、满怀憧憬的手，颤抖着，却坚定地掀开了垃圾桶的盖子。

里面是果皮、纸屑、剩饭、各种各样的包装袋……他咬紧牙关，无视了那些污秽，目光只搜寻着特定的目标：塑料瓶、易拉罐。

一个喝剩一半的矿泉水瓶躺在边缘。他伸出手，将它捡了出来。冰凉的塑料瓶身，沾着些许粘腻的液体。他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扔掉，但最终紧紧攥住了它。

第一个。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似乎就不再那么难以逾越心理障碍。他沿着街边，慢慢地挪动，目光变得和那个流浪汉一样锐利，扫描着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垃圾桶口、绿化带草丛、长椅底下……

他发现了一个可乐罐，被踩扁了，但依旧是金属的。他记得金属似乎更值钱一点，小心地捡起来。

脚踝的疼痛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自身的状况，每一次弯腰、每一次重心转换都带来一阵刺痛。但他忍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捡得很慢，效率远不如那个骑车的流浪汉。而且，他很快发现，这条街上的“资源”似乎已经被那个流浪汉或者其他人“扫荡”过一遍了，收获寥寥。

他还遇到了路人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远远看见他，立刻拉着孩子绕道而行，仿佛他是什么传染源。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比脚踝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死死低着头，几乎将脸埋进衣领里，只用眼角的余光搜寻着目标。手中的木棍和越来越沉的塑料袋，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天彻底黑透了。他手里的塑料袋里，只装了不到十个瓶罐。沉甸甸的，不是重量，而是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屈辱、艰辛和一丝微弱希望的现实。

他知道，这点东西卖不了几个钱，甚至可能不够买一板最便宜的药。

但他没有停下。他拄着棍子，拖着伤腿和那袋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收获”，慢慢地、固执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夜色之中，沿着霓虹闪烁的街道边缘，继续搜寻下去。

拾荒者的路，他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

七月的北京，白昼长得让人心焦。已是晚上七点多，天空依旧残留着昏黄的亮色，但暑热并未完全消退，空气里弥漫着白日曝晒后残留的燥热和车辆尾气的味道。

杨帆拖着他那条依旧隐隐作痛的伤腿，以及那个装着不到十个塑料瓶和易拉罐的、皱巴巴的塑料袋，沿着满是行人和车辆的街道边缘，艰难地挪动。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遍遍扫过人行道、绿化带、垃圾桶周围。每一个反光的塑料或金属点都会让他心跳加速，但走近看，往往只是糖纸或废弃的包装袋。

拾荒远比他想象的更困难。不仅是因为身体的不便和疼痛，更因为这种“资源”似乎有着看不见的、激烈的竞争。他明显能感觉到，那些沿街的垃圾桶，似乎早就被更熟悉行情、动作更迅捷的人“光顾”过多次，留下的只是真正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的塑料袋依旧轻飘飘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满是尘土的衣服上。脚踝处的伤口在持续的走动和站立下，又开始发出沉闷的、令人不安的搏动性疼痛。饥饿感也再次袭来，虽然中午吃了面包和水果，但消耗实在太大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和失望淹没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家临街奶茶店外的休息区。几个年轻人正说笑着起身离开，桌面一片狼藉，留下几个空奶茶杯和插着吸管的塑料封口膜。

他的心猛地一跳。但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保洁阿姨已经利落地走过去，手脚麻利地将所有垃圾一股脑扫进了她的大垃圾桶里，连同那几个空杯子。

希望瞬间破灭。杨帆站在那里，看着保洁阿姨推着垃圾桶走远，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甚至没有勇气和这些真正负责清理城市的人去“争夺”什么。

天色又暗了一些，街灯变得更加明亮。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这里行人稀少，路灯昏暗，一旁是某个单位的围墙。

突然，他的目光被墙角一堆不起眼的杂物吸引。那像是谁搬家或者清理房间后暂时堆放在那里、却又被遗忘的垃圾。几个破旧的纸箱，一些揉成一团的废报纸，还有一个破裂的塑料收纳箱。

鬼使神差地，他拄着棍子挪了过去，用棍子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堆杂物。

“哐啷。”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弯腰，忍住脚踝的刺痛，仔细翻看。

在破报纸和碎塑料下面，竟然藏着好几个被压扁的啤酒易拉罐！铝制的，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大概有七八个！旁边还有两个大的1.5升装的矿泉水空瓶！

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他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这些宝贝从杂物里扒拉出来，塞进自己的塑料袋里！动作急切得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生怕慢一步就会有人来抢走。

塑料袋瞬间变得充实起来，重量也增加了不少。铝罐和大的塑料瓶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在他听来，简直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这个意外的发现极大地鼓舞了他。他变得更加仔细，不再只盯着垃圾桶，而是开始留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墙根、灌木丛深处、停放的车辆底部……

效率依然低下，但陆陆续续，他又找到了几个散落的瓶罐。其中在一个快餐店后门的垃圾箱旁（他犹豫了很久才靠近），他一下子捡到了五六个黏糊糊的可乐杯（塑料盖和杯身分离，需要清洗，但也是塑料！）和一个被扔掉的、几乎全新的外卖塑料餐盒（虽然脏了，但材质很好，应该也能卖钱）。

他的塑料袋越来越满，越来越沉。勒得手指生疼，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晚上九点多，城市的霓虹更加璀璨，但杨帆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脚踝疼得快要失去知觉，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针尖上。他必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把这些“战利品”变成钱。

他记得白天打听批发市场时，好像路过一个挂着“废品回收”牌子的狭窄门面。凭着模糊的记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和更加沉重的塑料袋，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那是一个开在两家店铺夹缝里的小门脸，门口堆着摞得高高的、压扁的纸箱和捆好的旧报纸。里面灯光昏暗，一个穿着旧汗衫、摇着蒲扇的老头正坐在小板凳上看一台很小的旧电视机。

听到动静，老头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帆和他手里那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显然是见惯了各种来卖废品的人。

“卖啥？”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塑料瓶……还有易拉罐。”杨帆的声音有些紧张，他把塑料袋口打开，展示给老头看。

老头用蒲扇指了指门口一个小小的台秤：“倒上去，自己分分类。塑料瓶归塑料瓶，铝罐归铝罐。”

杨帆赶紧照做，忍着脚踝的剧痛，小心翼翼地将瓶瓶罐罐倒出来，然后笨拙地分开。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拄棍和翻捡垃圾，脏得看不出本色，还在微微颤抖。

老头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堆分好的废品，看了看台秤上跳动的数字。

“塑料瓶，三斤二两，一毛五一斤……四毛八分。”老头眼皮都没抬，心算极快，“铝罐，一斤半，四毛一斤……六毛。加起来一块零八分。塑料餐盒不算钱，沾油了，没人要。那可乐杯太薄，也不值钱。”

老头说完，从汗衫口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装着零钱的小铁盒，从里面数出一张一元的纸币，又摸索出两个五分的硬币（现在极少流通，但在这种地方似乎还在用），递给了杨帆。

“一块一。拿着。”老头把硬币塞进杨帆手里，然后就不再看他，转身又坐回小板凳上看电视去了。

杨帆紧紧攥着那张一元纸币和两个冰冷的五分硬币，硬币边缘有些割手。他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钟。

一块一毛钱。

他忙碌了将近三四个小时，忍着剧痛和屈辱，翻遍了无数垃圾角落，所有的收获，就是这一块一毛钱。

巨大的落差感瞬间袭来。但下一秒，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原始的情绪猛地冲垮了那点失落！

钱！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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