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试探真心·迷雾

第三章：试探真心·迷雾

刘家亲事作罢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苏家这小院深处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王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一连数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不再明着敲打乐生，但那目光却如同淬了冰的针，时不时刺过来，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种被莫名力量挫败后的不甘与恼怒。她私下里定然没少打听原委，但刘员外“急症”的消息封得颇严，她一个小吏之妻，又能探听到多少内情？最终也只能将这股邪火憋在心里，偶尔指桑骂槐地发作在丫鬟仆役身上。

叔父苏承福则变得更加沉默，看乐生的眼神也愈发复杂难辨。他似乎在官场上也听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风声，看向乐生时，那目光里除了以往的漠然，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探究。

小院里的气氛，反而因此事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潜藏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乐生（苏婉）却无暇过多理会王氏的怨怼。亲事解除带来的短暂轻松很快被更深重的疑虑所取代。

顾昭。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烙印，刻在了她的心头。

他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她几乎无解的困境，其所展现出的能量，远远超乎她最初的预料。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富贵闲人。他究竟是谁？身居何位？为何要如此帮她？

那份源于“知己”之感的欣赏，真的足以让他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孤女做到这一步吗？

理智告诉她，这背后定然有着更复杂的原因。或许是出于某种她不知道的利益考量，或许……与她这具身体的原主苏婉，那看似简单却可能暗藏玄机的身世有关？甚至……与她这离奇的重生本身，有着某种关联？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能再被动地接受这一切。她必须试探，必须弄清楚顾昭的真正目的。否则，刚刚摆脱狼窝，或许下一刻就会落入更可怕的虎口。

书信往来，成了他们之间看似最“合礼”、也最隐秘的联系方式。

乐生铺开粗糙的纸张，磨了廉价的墨，提笔时却犹豫了许久。最终，她落下的第一封信，并未直接询问刘家之事，而是延续了上次茶楼的话题，就一幅古画的鉴赏提出了几个问题，语气恭敬而疏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信通过那枚竹制信笺，被张嬷战战兢兢地送到了城南的墨韵斋。

回信来得很快。依旧是那清峻挺拔的行楷，措辞优雅，学识渊博，就她的问题做了详尽而深入的解答，信末却只字未提其他，仿佛刘家之事从未发生过。

乐生捏着回信，心中的疑云更重。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她越是觉得深不可测。

她再次回信，这次在请教琴艺之余，似是不经意地提及近日家中烦扰稍减，心情略松，隐晦地表达了一丝谢意，试图引他开口。

他的回信依旧专注于琴艺探讨，只在她提及家事时，轻描淡写地回了句：“烦扰既消，便是好事，姑娘可安心休养。”依旧滴水不漏。

一来二去，书信往来竟持续了十余日。内容始终围绕着风雅之事，仿佛两人真是那高山流水、不涉俗务的知音好友。

乐生不得不承认，与顾昭通信是一件极为愉悦的事情。他见解独到，言辞精准，常常能一语中的，让她有茅塞顿开之感。许多她因时代隔阂而产生的困惑，都能在他那里得到巧妙而令人信服的解答。精神上的共鸣是如此强烈，几乎让她要忘记那些潜藏的危机和试探的初衷。

偶尔，他也会在信笺的角落，随手画上一两笔写意的兰草或远山，或是附上一句诸如“秋日燥，望姑娘珍重”的简短关怀，细腻而熨帖。

这种被悉心对待的感觉，对于身处冰冷环境、内心孤独无依的乐生来说，如同毒药，甜美却危险。她一边清醒地告诫自己保持距离，一边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期待着下一封信的到来。

情感在理智的堤防下悄然滋生，这种矛盾拉扯让她倍感煎熬。

张嬷看着自家小姐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对着信笺微微出神，甚至偶尔唇角会不自觉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心中的忧虑一日重过一日。她私下里不知烧了多少次香，拜了多少次佛，只求这位神秘的顾公子莫要只是一时兴起，最终却害了她家小姐。

这日，乐生收到回信时，发现信笺比往日稍厚。展开一看，除了一如既往精彩的书画品评外，还附了一张小巧精致的洒金帖子。

“三日后，城南落霞苑有小型赏菊雅集，皆是清流文士，不知姑娘可有雅兴前来一晤？或许能觅得一二画作新知。”落款依旧是那个“昭”字。

雅集？见面？

乐生的心猛地一跳。终于……不再局限于书信了吗？

这是一个更近一步接触、也是更近一步试探的机会。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参加雅集，意味着要走到更多人面前，暴露在更多的视线之下。

去，还是不去？

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乐生深吸一口气，提笔回信：“承蒙公子相邀，深感荣幸。三日后定当赴约。”

她需要答案。而答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三日后，乐生仔细斟酌了衣着。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浅青色襦裙，只在发间簪上了那支顾昭曾赞过的桃木梅花簪，略施薄粉，遮掩了因近日思虑过度而略显苍白的脸色。

她对王氏只说是应一位手帕交之邀出游。王氏如今摸不清她的底细，虽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倒也没过多阻拦，只冷冰冰地叮嘱了一句“早些回来，莫失了体统”。

落霞苑并非皇家园林，却是一处颇负盛名的私家园林，以其精巧的秋景布局闻名。雅集设在水边的“听雨轩”附近，轩外遍植名品秋菊，叠石流水，景致清幽。

乐生到得稍晚一些。尚未走近，已闻得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夹杂着文士们清谈笑语。

她脚步微顿，深吸了一口气，才在侍女的引路下，缓步走入其中。

园中已有二三十人，多是身着儒衫、气质不俗的男子，亦有几位装扮得体、仪态大方的女眷，或在赏花，或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或席地而坐聆听琴音。气氛颇为风雅和谐。

乐生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也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她这身打扮在此地显得颇为素净，但那份沉静的气质和清丽的容貌，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很快便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昭正临水而立，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交谈着。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衬得面如冠玉，风姿特秀。他似乎心有所感，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他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对老者告罪一声，便向她走了过来。

“苏姑娘，你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迎，“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地方。”

“顾公子。”乐生微微屈膝行礼，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劳公子挂心，此处景致雅致，不难寻找。”

“来，我为姑娘引荐几位书画名家。”顾昭自然地侧身，引着她向人群走去。

他并未表现得过于热络，言行举止皆符合礼数，却又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他对乐生的重视。他带着她，从容地与几位颇负盛名的文士、画师见了礼。那些人看在顾昭的面子上，对乐生倒也客气，听闻她竟对书画有独到见解，不由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乐生打起精神，凭借着前世积累的学识和这些日子与顾昭通信恶补的“常识”，谨慎而得体地应对着。她的言辞往往能切中要害，又不失谦逊，偶尔冒出的新奇观点，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顾昭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在她需要时，才会出言补充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既为她解围，又不着痕迹地衬托着她的才思。

几番交谈下来，竟无人因她身份低微而轻视于她，反而对她颇有好感。

乐生心中稍安，注意力也逐渐从紧张的应酬，转移到了欣赏这真正的古代雅集上。琴声淙淙，翰墨飘香，名士风流，秋菊傲霜……这一切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穿越时空的文化魅力，暂时忘却了烦恼。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家妹妹。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竟不知妹妹何时结识了顾公子这般人物，还能出入这等雅集了？”

乐生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玫红色锦缎衣裙、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正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在她和顾昭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嫉妒。

此人是邻县一个富户之女，姓赵，似乎与王氏沾点远亲，原主苏婉过去在某些场合见过她几次，没少受她的明嘲暗讽。她一向自视甚高，一心想攀附高门，此刻见到她眼中“不起眼的孤女”竟与顾昭这般风采出众的公子站在一起，心中自然极不平衡。

乐生眉头微蹙，不欲与她纠缠，只淡淡点头：“赵小姐。”

赵小姐却不肯罢休，目光扫过乐生简单的衣着，嗤笑一声：“苏妹妹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只是来这落霞苑，未免有些失礼了吧？莫非是家中……”她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暗示苏家贫寒。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兴致。

乐生面色微沉，正要开口，身旁的顾昭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却已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赵小姐此言差矣。苏姑娘兰心蕙质，襟怀洒落，便是荆钗布裙，亦不掩其风采。依顾某看，倒是比那些珠围翠绕、却言语无状之辈，更配得上这满园秋菊的清雅。”

他语气平和，用词却极重，毫不客气地直指赵小姐“言语无状”、“配不上清雅”。一番话既维护了乐生，又狠狠打了赵小姐的脸。

赵小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顾昭：“你……你竟为了她……”

“赵小姐，”顾昭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雅集之地，当以文会友，以艺怡情。若只是搬弄口舌，徒惹是非，还是请回吧。”

他话音落下，不远处侍立的两名青衣侍从便无声地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小姐。

赵小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在顾昭面前造次，她虽不知顾昭具体身份，但也看出他绝非寻常之人。最终，她只得狠狠地瞪了乐生一眼，跺了跺脚，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一场风波，被顾昭轻描淡写地化解。

周围众人看向乐生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深意。能让顾昭如此维护，这位苏姑娘恐怕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乐生心中亦是震动。她没想到顾昭会如此直接而强硬地维护她，甚至不惜得罪人。她低声道：“多谢公子出言解围。”

顾昭转回身看她，眼神已恢复之前的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歉意：“是在下考虑不周，让姑娘受扰了。一些跳梁小丑，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柔声道：“此处喧闹，不如去那边水榭坐坐？那边清静些，正好有几幅新得的菊花图，想请姑娘品评。”

乐生点了点头。经过方才一事，她也确实需要安静一下。

水榭临水而建，视野开阔，却又用竹帘隔出了一方相对私密的空间。桌上已备好了清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顾昭亲自为她斟茶，动作舒缓优雅。

乐生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终于决定不再迂回。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顾昭，直接问道：“顾公子，刘家之事……可是公子出手相助？”

顾昭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对上乐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水榭中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流水潺潺，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箫声。

半晌，他放下茶壶，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有些复杂的弧度：“姑娘为何认为是顾某？”

“除了公子，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在此时帮我，又有能力让一介富商突然改变主意。”乐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顾昭凝视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果然聪慧。”这便是默认了。

“为什么？”乐生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公子与我不过数面之缘，为何要如此费心帮我？公子……究竟是谁？”

这是她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顾昭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深潭，让人看不透底细。

“顾某的身份，眼下或许不便详告，恐为姑娘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缓缓开口，语气真诚，“但请姑娘相信，顾某对姑娘绝无恶意。相助之事，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至于为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乐生发间那支桃木簪上，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柔和，“或许是因为，在那竹林之中，姑娘是唯一一个听懂那曲中‘倦意’之人。这世间知音难觅，顾某只是不忍见知音为俗事所扰，徒增倦怠罢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如此风雅，如此动人。若乐生真是那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恐怕早已感动不已，芳心暗许。

但她不是。她是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深知人心复杂的乐生。

知音？这个理由太过虚无缥缈，太过……理想化。不足以支撑他如此不计成本、甚至不惜暴露部分实力的帮助。

她看着他真诚无比的眼眸，那里面似乎盛满了坦荡和关切。可她心底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要么，他说的全是真心话，那他就是一个太过理想化、甚至有些天真的人——但这与他处理赵小姐时展现出的果决威压截然不同。

要么，他就是在用最动听的理由，掩盖最真实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乐生更倾向于后者。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思绪，轻声道：“公子厚爱，小女子愧不敢当。知音二字，实在沉重。此番恩情，苏婉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选择了暂时接受这个说法。既然他不想说，再问下去也无益，反而会打草惊蛇。

顾昭似乎看穿了她的保留，但他并未点破，只是笑了笑，将话题重新引回了书画之上：“姑娘尝尝这茶，是今秋的新菊所窨，清火明目……”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似乎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知音好友的状态，品画论茶，言笑晏晏。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那层看似和谐的薄纱之下，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谨慎。

雅集结束时，顾昭提出送乐生回去，被她婉言谢绝了。她不想让太多人，尤其是王氏，看到他与她一同出现。

坐在回程的雇来的小轿里，乐生揉着发胀的额角，只觉得身心俱疲。这次见面，她非但没有解开疑惑，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顾昭的维护是真的，帮助是真的，但那深藏的目的，却也像是隐藏在云雾后的山峦，隐约可见其庞大的轮廓，却看不清真容。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轿子行至离苏家巷口还有一段距离时，乐生忽然叫停了轿夫。她付了钱，决定步行回去，想借此理清纷乱的思绪。

然而，就在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一种莫名的、被窥视的感觉陡然袭来！

她猛地停住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夕阳西下，巷子里光影斑驳，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

是错觉吗？

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除了自己的心跳，似乎……还有另一个极其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来自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之后！

有人！

乐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藏着的、用来防身的尖锐发簪，一步步缓缓地向后退去。

就在她即将退出巷口的那一刻，拐角后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发现。

一道黑影猛地窜出，疾步向她冲来！

乐生瞳孔骤缩，想也不想，转身就跑！同时张口欲呼——

但她的速度远不及那黑影！几乎是在瞬间，那人已追至她身后，一只大手带着令人厌恶的气息，猛地捂向她的口鼻！

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抓向她的手臂！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乐生！她拼命挣扎，发簪胡乱地向后刺去！

“唔！”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捂着她嘴的手似乎松动了一下！

乐生趁此机会，猛地挣脱开来，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救——”

然而，她的呼救声还未完全喊出，脑后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仿佛被重物狠狠击中，眼前瞬间一黑，所有的力气顷刻间被抽空。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更多的恐惧，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她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带着惊怒的呼喊：“住手！”

那声音……依稀有些耳熟……

但黑暗已如同潮水般，彻底吞噬了她。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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