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舍语窥敌

风雪停了。

我靠在木栅栏的角落，身体一点点回暖。火堆烧得只剩灰烬，余温散在空气里。刚才那一阵昏沉像是从深井里爬上来，四肢还在发软，但脑子已经能转了。

阿勒还蹲在五步开外，手里捏着一个铜铃，轻轻晃动。铃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信号。

我没有动，只是把呼吸压得更平。舌尖还有点麻，是之前咬破的地方结了血痂。疼让我清醒。

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神不像之前那么试探，多了点别的东西。他说：“你醒了。”

声音还是生硬，但比昨晚顺了些。

我慢慢点头，没说话。右手不动声色地往断刀那边挪了半寸，指甲抠进雪里，借力调整姿势。左腕上的布巾已经湿透，血没止住，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阿勒看见了，起身走过来，递来一只皮囊。我闻到一股羊奶味。

我没接。

他停了一下，把皮囊放在雪地上，退后两步，重新蹲下。动作很稳，不急不躁。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皮囊，他就开口了：“南边……蛮族……三百里。”

我手一顿。

这不是随便能知道的事。三百里外有没有部落，兵力多少，行军路线，都是军情。一个放羊的少年，怎么会清楚？

我低头喝了一口羊奶，烫得舌头疼。热气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有了点力气。我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皮囊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阿勒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

我抬起眼，直视他：“你说‘蛮族’，不是你们的人？”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能听懂这个词。

“不是。”他说，“敌人。”

“谁的敌人？”

“所有人的。”他顿了顿，“也包括你。”

我冷笑一声：“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知道谁是我的敌人？”

“萧沉舟。”他看着我，“你记得这个名字。”

“名字是你说的。”我盯着他，“我只是说出来了。”

他没反驳。手指又摸到了那个铜铃，轻轻转动。铃舌碰在内壁上，发出细微的响。

我忽然出声：“让我看看那个铃。”

他动作一滞。

“你一直在摇它。”我说，“像在等什么回应。”

他没动。

我撑着腿，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我站直了。断刀就在我手边，只要一抓就能握住。

阿勒盯着我，没有阻止。

我走近两步，伸手：“给我。”

他犹豫了一瞬，把铜铃递了过来。

我接过，翻过来看。铃身普通，黄铜做的，有些磨损。但当我把铃口朝下倒过来时，铃舌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契丹文。

我认得这几个字——“追踪”。

不是装饰，也不是牧民的标记。这是信物，是联络用的暗号。

我抬眼看他：“你是辽人？”

“我不是。”他说得很快。

“那你认识这个字？”

他沉默。

我把铜铃递回去，他伸手来接。就在交接的一瞬，他袖口一滑，一块碎玉掉了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

玉石不大，边缘裂开，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摔下来的。正面雕着半朵莲花，纹路清晰。我盯着它，脑子里突然一震。

这朵花……我见过。

不是现在，是在梦里。一片火光中，有人拿着一块完整的玉佩，莲花盛开。她穿着月白的衣裙，转身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画面就断了。

我握紧这块碎玉，指节发白。

阿勒伸手要拿回去：“还我。”

“这玉，”我盯着他，“从哪来的？”

“捡的。”

“在哪捡的？”

“南边。”他眼神闪了一下，“三百里外。”

我笑了：“你真会绕圈子。”

他没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不能再逼。他背后有营地，有同伴，而我现在走路都费劲。一旦惊动别人，我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但我已经知道三件事。

第一，他知道中原官话，不是装的，是很久不用才生疏。

第二，他身上带着契丹密文的信物，身份绝非牧童。

第三，这块玉和我记忆里的东西有关，而它出现在南边——敌军所在的方向。

我松开手，把碎玉还给他。

他接过，迅速塞进袖子里，动作有点急。

我没拆穿。

只是慢慢坐回原地，靠着木桩，闭上眼。

“我累了。”我说，“想睡一会儿。”

他没应声。

我听着他的呼吸，判断他的位置。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脚步声远去，应该是回去了。

但我没睁眼。

风从营地那边吹来，带着柴火和羊膻的味道。远处有狗叫，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太远，听不清。

我的手藏在袖子里，指尖还在摩挲刚才那块碎玉的触感。莲花的纹路很深，像是特意刻出来的记号。如果能找到另一半，也许就能拼出完整的图案。

南边三百里……

如果是敌营，为什么会丢这种东西？是故意留下的，还是战斗中遗失的？

我睁开眼。

天色灰白，雪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营地里升起几缕炊烟，人们开始活动。阿勒没再出现，但我知道他不会走远。

我动了动手腕，血还在渗，但慢了些。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能走几步。断刀我一直没离手，刀刃上的冰已经化了，露出崩口的痕迹。

我需要更多情报。

也需要时间。

我闭上眼，假装入睡，实际上在回忆昨夜从狼尸上刮下的那点血迹。当时觉得没用，但现在想来，那些血是不是也有方向？是不是来自某个特定的位置？

如果阿勒说的是真的，南边有敌军，那这群狼，会不会是从那边来的？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靠近。

我眼皮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人在我面前停下，蹲下。

是阿勒。

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沾了水，递到我面前：“换药。”

我没睁眼：“谢谢。”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动，便自己动手解开我手腕上的布巾。血已经凝了一半，他轻轻擦掉污迹，重新包扎。

动作很熟，不像是第一次做。

我终于开口：“你救过很多人？”

“不多。”他说，“你是第一个活下来的。”

“为什么救我？”

他手停了一下：“因为你还能打。”

我笑了：“你觉得我会帮你？”

“我不知道。”他系好布条，“但你活着，总比死了有用。”

他说完就走了。

我没拦他。

风又起了，吹得毡帐哗哗响。我靠在木桩上，手慢慢滑向袖子里藏着的一小片狼毛——那是昨夜从狼尸上扯下来的，沾着干涸的血。

我把狼毛摊开，对着光。

血迹的颜色偏暗，带着一点铁锈般的沉淀。这不是普通的野兽血。它的来源，可能真是南边。

我收起狼毛，闭上眼。

掌心还残留着那块碎玉的触感。

南边……三百里……

我得去一趟。

但现在不行。

我还太弱。

我必须等，等到能站起来，能走路，能拿稳刀。

到那时候，我不需要问谁，我自己去看。

阿勒以为他藏得很好。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猎手，从来不会在第一时间出手。

他会等。

等到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我靠在木桩上，呼吸渐渐平稳。

远处传来一阵铃声。

是那个铜铃。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我没有睁眼。

手指却悄悄握紧了断刀的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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