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以后叫张太平

瘟疫的味道是腐土里开出的花，甜腻中带着铁锈般的腥，缠绕在这个小小的村落，寸缕不离。巨鹿郡的春荒，连风都是软的，吹不动低垂的、裹着死气的幡。

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过枯死的榆树林，麻履踏过泥泞，葛布道袍拂过路旁倒伏的蒿草，无声无息。张角的目光掠过那些半掩的户门，里面偶尔传出几声细微的呻//吟，旋即又被沉重的寂静吞没。他的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天下这副沉疴，他已号准了脉，药，正在路上。

一丝极淡、却异常尖锐的血腥气，突兀地刺入这片浓浊的腐臭之中。

张角的脚步顿住了。那气味来自村尾一截半塌的土墙后。他转过去。

土墙的阴影里，匍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是个成年男子，仰面躺着，脖颈处一片狼藉，喉管赫然洞开，鲜血泪泪而出，浸入干涸的土地，变成深褐。小的那个，正伏在他身上。

是个孩子，看身量不过七八岁，瘦骨嶙峋，一身破烂的麻布片几乎遮不住身体。他低着头，整个脑袋几乎都埋在那可怖的伤口里，细微的、湿漉漉的吮吸声和一种满足的、野兽般的呜咽清晰地传过来。

张角静立着，看着。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动作猛地一停，极其警惕地抬起头，转过来——

一张沾满猩红的小脸，下巴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沫。可那双眼睛，黑得像是深冬的夜，里面没有惊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专注的冰冷，以及一种尚未餍足的、原始而嗜血的光。他看着张角，像是林间幼兽打量闯入领地的未知生物。

地上那具尸体的衣着，并非穷苦黔首，倒像是个游荡的闲汉或者逃兵。

孩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沾血的手指抠进土里，背脊微微弓起。

张角向前踏了一步，宽大的道袍下摆拂过地面。他看清了那孩子的眼神深处，除了兽性的凶蛮，还有一丝挣扎，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心中那根早已冷硬如铁的弦，不易察觉地拨动了一下。这世间无尽的苦，竟能将一个幼童逼成这般模样。

他伸出手，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痴儿，此非汝食。”

那孩子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该天真无邪，此刻却因满脸的鲜血而显得诡异绝伦。他盯着张角，似乎是在理解这句话，片刻，嘴唇开合，稚嫩的嗓音吐出的话语却令人遍体生寒：

“道士，”他问，带着纯粹的、求索答案的好奇，“可是除了人，树皮，和泥土外还有其他吃的吗？”

风声似乎都停滞了。村落里弥漫的死气凝聚于此。

张角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具幼小的皮囊，看清里面栖居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魂灵。

“跟我走。”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可有名字？”

孩子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沾着暗红的手指，迟疑地，指向自己的胸口，发出声音：“…鬼…他们…都这么叫…”

张角的目光掠过孩子瘦可见骨的肩膀，掠过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掠过这死寂绝望的村落。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悲悯，如同乌云缝隙中漏下的一线天光，旋即又被更深的幽邃覆盖。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这沉闷的空气里竟似带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世间苦楚，皆因不太平。”他声音低沉，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对孩子说，而是在对这昏聩的天地宣告。

“从今日起，你随我姓张。”他伸出手，不是去拉那孩子，而是拂过他沾血的额发，指尖落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清光，驱散那浓重的血腥气。“你名，太平。”

“张太平。”

孩子，不，张太平眨了眨眼，似乎那点清光让他眼中的血色褪去少许。他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太…平…？”

“走吧，”张角转过身，葛袍卷起微尘，“莫再回头。”

张太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曾被称为“食物”的躯体，蹒跚着，跟上了那袭高大的道袍背影，一步一个血印，旋即又被尘土掩盖。

……

十年。

巨鹿城外，荒野寥廓，天地间却尽是肃杀。黑压压的兵甲如云，那是打着各路旗号的诸侯联军，刀枪并举，寒光刺破天穹。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白雾。

阵前，一骑突出，将领扬声喝骂：“逆贼张角！祸乱天下，裹挟民众，还不速速……”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黄巾军阵如同潮水般无声分开。一道身影缓缓策马而出。

那人一身玄色道袍，外罩简陋皮甲，身形清瘦，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握着一杆褪色的九节杖。

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军中一阵细微的骚动，无数探子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探究，惊疑，忌惮。这就是张角麾下那位神秘的“小天师”那个据说承袭了《太平要术》，手段诡谲，令官军屡屡吃亏的张太平？

他抬起手。

这个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霎时间，身后那片黄色的海洋，那数以十万计头缠黄巾、面黄肌瘦却眼神狂热的信徒，如同被无形的山岳压顶，齐刷刷跪伏下去！

万军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扑卷。

“黄天……佑我！”浪潮般的呼喊即将腾起的前一瞬——

“小天师”张太平兜帽下的目光，却骤然凝固。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指向联军阵前的某个点。

风恰好吹起他的兜帽，露出那张年轻却冷峻如石刻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十年未现的裂隙骤然崩开，一丝近乎骇然的波动冲破冰封，急速蔓延——尽管只有一瞬，便已足够。

所有循着他目光望去的黄巾力士，都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联军阵前，方才那喊话将领的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骑。马上之人身着汉官服饰，面容温文，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柔和笑意，正远远地望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们的“小天师”身上。

那人颈侧，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清晰无比。

阳光猛烈，照得那疤痕微微发亮。

张太平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袖中，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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