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福祸相依悔恨迟 复旧如初时未晚 上

秦文正一路从十五号病室的地板，搬到了二十人地铺宿舍，终于又凭借一己之力搬到了床榻上，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天晚上下课前，师娘在班里作了简短的春秋应季防疫工作宣传，三令五申之后，讲解页人手一份，吕七收拾得慢，班里人都走的稀稀落落了，她才拿起书包，低头正在看宣传页，师娘叫住了她。

“师娘。”吕七言行像开了零点七五倍速，有气无力，眼睛似乎永远不会完全睁开，“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吕七，近日可有发热，咽痛等症状啊，是这样，你的舍友六床病了，你知道吗？”谢七小姐伸手关切的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别害怕，你们拼床同宿，我只是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是，三三？”吕七双眼急切明亮了一下，神经质地绞紧衣角。

“不，是新来的六床，”谢七小姐说，“不过她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哦，只知道她前几日病了，”吕七若有所思点头，“是什么病啊，很严重吗？”

“严重，是会传染的水疱，我们正在排查病源。”师娘点了点头，“据调查，六床接触过你的茶杯之后就病倒了，你怎么解释呢。”

“水疱一生只染一次。我已于去年季秋下旬，生过一场水疱了，记得您说过，清淡饮食，静养月余，自会痊愈。师娘衣不解带，悉心照料，犹如昨日，吕七感激不尽，还有名册记录的，何来再病呢，师娘明鉴。”吕七不慌不忙，吐字慢悠悠，一句话最后一个字的音永远因为喘不上气而轻音，她指着宣传页上的文字，伏了伏，“何况我的东西，本就放在那里，如果她不贪婪，不起，害人之心，便不会生病。”

细细一想，确有此事，师娘将她扶起：“为了不引起恐慌，我们封锁了消息。今日宿舍会进行防疫消杀，女生会搬进主楼大厅，你身子骨弱，先去我那住吧，莫着了风，染了伤寒就不好了。”

“师娘垂怜，先行谢过，”吕七伏身欲拜，“吕七自知命浅福薄，感念师娘厚爱，日后定当报答。”

“走吧，她病得挺重，不能靠近，你要顺道去看看她吗？”师娘说，“少说几句，我在外面等你。”

可是医馆不是在那边吗？吕七疑惑地回头看，直跟了师娘来到蛇谷前，这里搭建了个临时草棚，内外一片晦暗，没有点灯，死气沉沉。偶尔从道旁草席下瞥见枯枝一似的苍白手腕直直伸出，了无生气，打了黑标。已到了这等地步么，惊愕之余，吕七束起长发，戴了白纱帷帽，师娘给她系好白缎披风，缓缓往前走去。

“究竟是谁告诉过你，不声不响的女孩，”吕七一脸淡漠嘲讽，“都很好欺负的，验证过吗，六床？”

“吕七？”六床垂死病中惊坐起，却喘息不断，“不，不可能，你那么......懦弱、愚蠢，半死......不活。”这一次，验证无效。

“造谣生事，害死了我的同窗女伴的人是你，鸠占鹊巢、暗中顶替是你，窃人东西，终究是要还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六床，出水疱的感觉，怎么样啊？”帷帽遮住了吕七的脸，看不清表情，“脓液要取自轻症的人，而不是病源尸首，还有，我出过水疱了，三三照顾的我，你来得晚不知道，下辈子注意吧。”

“怎么，怎会这样......”六床明显慌了，“对不起，我给你赔罪，吕七。”

“不要给我道歉，你应该，给真正的六床，三三道歉。”吕七说。

“我对不起三三，我不该造谣她有传染病，我抢了她的位置，可我实在想活---”六床说。

“如果你以为我身体不好，脑子也跟着不行，任人宰割是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的话，”吕七有些不解，“就当我没说了。”

六床还在手足无措地道歉。“三三死了，在天上。”吕七面无表情说，“你下去给她道歉吧，她答不答应，就不知道了。”

对方看着她柔弱外表下，那双自帷帽一角露出的幽暗晦涩的眼睛，从不用力去左顾右盼，此刻忽然迸发出神采奕奕的目光，发觉她并不如同枯瘦外表看上去那般柔弱无力：“你，你真阴毒。”

“不然呢，”吕七并不反驳，而是幽幽盯着她，眼底波澜不惊，吐字依旧不紧不慢，“你以为，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苟延残喘吗？”

六床死了，打上黑标，进了蛇谷，吕七在三三的墓前敬了三支香，三三死的时候只有九岁，没有立碑，但吕七记得那个位置，她把自己留下的猫咪毛发一同埋在那里，栽了一颗种子，她也留下了三三的一绺头发。“现在，我和你一样大了，三三。”吕七仔细洗了手，垂眸合掌说。三三会化作星星，在天上守着她，永远不离开。

在范八爷和师娘的照顾下，他们很快适应了谷里的生活，变得干净又健康，大家上课生活都还算和气，晚上，见秦文正衣袖手肘又磨破了，谢七小姐劈了线，在灯下给他起了个头，教他：“比着我的样，一道缝过去，收尾打个结，再来找我。”于是秦文正学会了缝衣服。

谢七小姐给吕七四季各做了一套新衣服，又找出那件豹皮，给立青缝了一件衣裳。但很快，一件影响和气的事就发生了。谢七小姐主位，吕七坐在她身边，副将上座，范八爷携一众侍从立侍一旁。

“大人，小的多嘴，如何看待，《孔雀东南飞》中所云：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范八爷在餐桌上旁敲侧击试着询问了大家对于缠足的态度。

“师哥近来容光焕发，性子斯文了许多啊，想来平日不少读书？”谢七小姐似笑非笑，和副将对视了一眼，“真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教人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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