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8  狂徒围肆凌弱质 冷雪无情掩伤痕

“可以和我们说说，事发当天的情况吗？”阿金说。

白藏神色一苦，点了点头：“开始，我们行乞，后来不断有人来驱赶我们，先是限制我们的乞讨时间，后来又不许我们行乞，事发前两天，我的房间被封，没有出去，直到事发那天半夜。”

已是寅正了，窗外还是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连一盏星光也无，白藏穿着白裙，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正在想事情，她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忽然听到外面有急促地砸门声，间杂邻居叫骂和议论声。白藏一个激灵立刻坐起来，惊恐地看着门，恐怕那扇单薄的门也不能支持多久了。没处跑也没处藏，白藏心里怕得发怔，抱膝坐在角落里发抖，她想跳窗，可是门忽然被一脚跺开了。

“干娘......”白藏怯生生地说，是全副武装，膀大腰圆的房东大娘，浑黄的灯光下，隐隐见得后面站了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还有众邻居围观。“你这个死丫头，给我滚出来，”这个四十多岁的壮妇说，“病怏怏的扫把星，晦气，你都欠了三个月房租了。”她立刻被两个汉子围住了。

“干娘，宽限两天吧，我连吃饭的钱都没了，”白藏惊吓之余浑身发软，贴膝跪倒，面色苍白，“天一亮我就想办法......”

“起开吧你，”房东一耳光将她掴倒在地，薅着头发拎起来，“就是这个招摇撞骗，偷东西的人，现在又查出来她有时疫，大家说是怎么得了啊，还到处乱跑，足迹遍布小城，都染了四十多个人了。”

“不是的，王干娘，”白藏捂着脸爬起来，贫民区离繁华的商业区很远，要往返就必须对角线穿过整座小城。

“这次的病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传给我的，我到现在也没有症状......”

“哦，”周围的男人们发出了一阵哄笑声,女人们则议论纷纷。

“你们，你们既不许，我想办法就是了。”白藏绞紧衣角，说。

“不能轻易放她走。”

“太便宜她了。”愤怒的教徒和邻居们冲进屋子。“装什么装。”

“她就是故意的。”

“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们放了我吧。”白藏要走，早被门口拦住了，不知是谁，混乱中一把撕了她的袖口，白藏惊叫一声，“别碰我。”奋力挣扎，人们围着她，叫骂着，推她搡她，围住扇她，闹哄哄的，有人在碰她的肩，有人在碰她的腿，不知谁在捏她的腰，当她感觉到有人正在碰她的衣服的时候，她尖叫一声，大喊道：“我有热病！不想死的，都滚开---”

人们还有蠢蠢欲动的，白藏眼前一昏，哇地咳出一口血来。

人群鸦雀无声，一下退开了，忽有个人高叫道：“我见过她，是须尽欢里的陪酒丫头，年纪轻轻，染了热病，怎么得了啊？”

“不是，是我生来就带的病。”她又被挤倒了，人们欢呼着，扇耳光，薅头发，白藏只看到好多双鞋，房东最先抓起桌上的杯子‘哗啦’一摔，叫道：“这些东西她碰过，都有毒，除了房子，都烧了砸了。”

大家便都开始砸起来，掀桌子砸碗。白藏看着屋里的乱象，这些人不过是些底层的人，可在欺凌上，他们不比那些上层的人要好多少，甚至变本加厉，她只觉得这群人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东敲了敲白藏洗脸用的铜盆，来到她跟前。白藏正瘫软在地，脸贴着地，嘴角青紫，她半合着眼，哀求道：“你放了我吧。”

“死丫头，我再给你最后一天时间，明天早上，一文钱都不能少。”房东说，“记住没有？”

“记住了。”白藏低声说。

“还不滚。”房东说。

白藏便如临大赦般，艰难而缓慢的爬了起来，在地上蠕动，膝盖被地上的碎瓷片划破了，淌了一道模模糊糊的血迹，穿过丢满废物垃圾的肮脏廊道，然后晃晃悠悠，披头散发顺着台阶往下走，好不容易到了外面。

然而，到了街上，人们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此时天已经大亮，约到卯正了，她跪坐在路边呕吐着，哭着咳起来，几个愤怒的教徒追过来，道：“起来。”她的眼眶疼起来，另外几个人也对他叱骂殴打起来，扇耳光，踢打凌虐。

“大哥，你放过我吧。”白藏说，“值钱你们都拿走了，我甚么都没做......”

“甚么都没做？哼，信不信老子把你之前的内点事抖出来？”一个教徒恶狠狠地说。

白藏惊恐地瞪大眼睛，浑身颤抖起来，连声哀求不要。有几个路人也被吸引了目光，驻足围观，得知她便是在确诊前行程遍布雾隐城，须尽欢等几大官营场所的女孩，更多的辱骂像鸟儿一样飞来，辱骂她的母亲。

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围观，教徒们肆无忌惮地向周围不明真相的百姓添油加醋地解释着带有恶意解读、偏见揣度后她的作为。恶意传播时疫，毒王，疫源，小偷，骗子，骂她是白衣教的走狗，还有她患热病的事。甚至说出她之前一直在八岐宫内做事，白藏无能为力，唯有默默淌泪，寒风凛冽，天上洋洋洒洒地飘着雪，人们辱骂着她，殴打她，甚至有人提了一桶水，泼了她一身。白藏徒劳地呕着咳着，打着抖，哭哭笑笑，抽搐着，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人的目光，一张张麻木愚昧的脸上有惋惜，有恶毒，天光刺眼，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谩骂变为了亵渎，变为了对她的品头论足，男人们毫不遮掩地讨论着她，女人为了彰显自己的贞洁和忠贞，则大骂她不要脸。

“啧，这妞真不错。”

“就算热病也值了啊。”

“你去啊。”

“嘿，你怎么不去啊？”有人不快不慢追着前后对她打呼哨，有人把上衣一撩，叫她：“喂，小美人，看这儿。”白藏垂着眼眸，她对这种有暗示意味的恶俗趣味早已洞悉，挣扎摇头道：“不看，不看。”还有的人更过分，躲在人群里，只需要看着她，一口唾沫就溅到了她的裙子上，“流氓。”白藏尖叫着极力躲闪，迎来了人们的一片起哄声。她的眼睛望着灰白的天，望着灰白的地，她只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教徒会不时喂她饮水，让她保持清醒。

天色向晚，人们终于兴尽散去，白藏被解开来丢在路边，她在雪堆里躺了好半天才有力气爬起来，原本齐腰的头发被女人们烧了剪了，变得长短不一，还有人用红的黑的墨汁浇了她一身，身上写满了侮辱的字迹，脸颊火辣辣的肿了起来，疼的不能碰，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家，她衣衫褴褛，只有中衣还算完整，教徒四指宽的铜扣蛇头皮带差点没要了她的命，洗脸的盆子被扔在一边，看时又缺了个角。

喘了一回气，白藏吸溜了一下鼻子，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朝巷子尽头走去，巷子里的居民们，有几个好事的男人女人们，从窗口看她，还有站在门口偷偷观察她的，就是没人上前，白藏不哭不闹，不说话，并不理他们，吸溜了一下鼻子，用脏手背揉揉眼睛，擦了擦泪，目不斜视地慢慢走到几个巷子里的大公用水房处，跪倒下来，就着水管喝了几捧水，然后慢慢地从竹管里取了水，洗了手、脸，再取了盆水回家，走几步歇几步，好在她住的地方就在巷尾最小的那间，不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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