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钻木取火

后半夜，燧人是在断断续续的疼痛和寒冷中度过的。

草棚简陋，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透了他单薄的兽皮衣。

虽然老巫祭驱散了他伤口的妖气，但失血过多和骨头断裂带来的虚弱与痛楚，依旧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紧紧蜷缩在干草堆里，依靠回忆那缕火苗的温暖，来对抗现实中的寒意。

天色蒙蒙亮时，营地开始苏醒。

沉重的脚步声，粗犷的呼喝声，野兽的低吼声，以及某种沉重石锤敲击的闷响，交织成一部充满蛮荒力量的晨曲。

燧人饥渴交加，喉咙干得冒烟，胃部因为昨晚那半块凶兽肉消化后带来的灼热感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空虚。

他知道，必须尽快获得食物和水。

否则，伤势未愈，他可能先死于饥渴。

这时，草棚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微光。

是岩山。

他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石碗，里面盛着浑浊的清水，还有一块比昨天小一些，但依旧血淋淋的肉干。

“吃了。”岩山将东西放在地上，言简意赅，“巫祭大人要见你。”

燧人心中一动，道了声谢，挣扎着坐起身。

他先捧起石碗，小心地喝了几口水。

水有些涩，带着土腥味，但此刻无疑是甘霖。

然后，他拿起那块肉干，强迫自己慢慢咀嚼吞咽。

凶兽肉蕴含的能量再次滋养着他虚弱的身体，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

岩山就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偶尔扫过他胸口的伤，似乎在评估他的恢复速度。

燧人吃完，深吸一口气，尝试扶着墙壁站起来。

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一个趔趄，但他咬牙稳住了。

他不能表现得像个完全的废物。

“能走吗？”岩山的语气和昨晚一样。

“可以试试。”燧人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他拄着旁边一根充当棚柱的粗木棍，一瘸一拐地跟着岩山，再次走向那座位于营地边缘的石屋。

白天的磐石部落，比夜晚看得更清晰。

巫族战士们在空地上打磨着巨大的骨棒和石斧，或者进行着充满力量的角力。

一些穿着破烂、眼神麻木的人族，则在更边缘的地方做着劈柴、鞣制兽皮等粗重活计，动作稍慢，就会引来监工巫族的呵斥甚至鞭打。

燧人的心沉了沉。

这就是人族在巫族部落里的真实地位。

奴隶。

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行差踏错。

再次进入巫祭的石屋。

老巫祭依旧坐在那个石臼前，但今天捣的不再是草药，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矿石。

看到燧人进来，他停下了动作。

“气色好了些。”老巫祭淡淡开口，“看来凶兽血肉对你这等体质，效果不错。”

燧人微微躬身：“多谢巫祭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岩山战卫的食物。”

老巫祭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

“昨日你所言‘钻木取火’之法，老夫思索良久，确有其理。今日，你便在此演示一番。”

他指了指石屋中央一片较为干净的空地。

“所需何物，告诉岩山。”

燧人心中早有准备。

他知道，这是展现价值的关键时刻。

成功，则能暂时安稳。

失败，或者被认定为无用，下场恐怕不会比外面那些奴隶好多少。

他仔细回想昨日的细节，对岩山说道：“需要一块干燥的软木作为底木，一根坚硬些的细木棍，还有一些干燥易燃的引火物，比如揉碎的干草或细绒。”

岩山看向老巫祭，老巫祭微微颔首。

岩山转身出去了，不多时，便拿着几样东西回来。

一块脸盆大小的、有些朽坏的干树根，一截笔直的、小指粗细的硬木枝，还有一小把枯黄的干草。

东西很粗糙，但符合要求。

“开始吧。”老巫祭的目光带着审视。

燧人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艰难地单膝跪地。

他将那块干树根平整的一面朝上放好。

然后，拿起那根硬木枝，用石屋里找到的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将一端稍微削尖。

接着，他拿起那把干草，仔细地揉搓，直到它们变成一团柔软干燥的草绒。

他将草绒放在干树根的一个天然凹陷处。

最后，他双手合十，握住那根削尖的木棍，将尖端抵在草绒旁边的木质上。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虽然动作因伤痛而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和仪式感。

老巫祭和岩山都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岩山的眼中带着怀疑，而老巫祭的目光则更加深邃。

燧人开始用力搓动双手间的木棍。

木棍开始快速旋转，尖端与底木剧烈摩擦。

沙沙沙……

细微的摩擦声在石屋内响起。

燧人咬紧牙关，不顾胸口和手臂传来的疼痛，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都灌注其中。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支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成功。

一次，两次……

木棍摩擦处开始发热，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老巫祭的身体微微前倾。

岩山也瞪大了眼睛。

有烟了！

燧人精神一振，更加卖力地搓动。

他的额头渗出汗水，手臂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在燧人感觉双臂快要断裂的时候。

嗤！

一点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的火星，从摩擦点迸射出，精准地落在了那团干燥的草绒上。

草绒被点燃了！

一缕更加明显的青烟升起。

燧人立刻停下动作，小心地、极其轻柔地对着那团冒烟的草绒吹气。

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生怕一口气将它吹灭。

在他的吹拂下，草绒中的红光越来越亮。

然后，噗的一声，一缕细小的、金黄色的火苗，顽强地、欢快地跳跃起来！

成功了！

钻木取火，在这洪荒世界的巫族石屋中，再次成功！

火光照亮了燧人苍白的脸，也映照出老巫祭和岩山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

尤其是岩山，他昨日虽见篝火，但亲眼目睹这“无中生有”的整个过程，带来的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这无关灵力，无关神通。

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真实不虚的……“技艺”！

老巫祭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簇微小的火苗前。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似乎想感受那温度，但最终停在了半空。

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奇，有探究，更有一种发现了宝藏般的灼热。

“人力……竟真可引动天火之威……”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看向燧人，目光彻底不同了。

“此法，可能传授？”老巫祭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燧人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筹码增加了。

他恭敬地回答：“只要掌握技巧，找到合适的材料，任何人都可以学会。”

老巫祭闻言，眼中精光暴涨。

“任何人？”

“是。”燧人肯定地点头，“无论巫族，还是人族。”

老巫祭沉默了。

他看着那簇火苗，又看了看虚弱却目光坚定的燧人，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缓缓开口，对岩山说道。

“岩山，给他安排一个单独的住处，不必再做杂役。食物和清水，按部落战士的一半供给。”

“在他伤好之前，他的安全，由你负责。”

岩山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但立刻躬身：“是，巫祭大人！”

老巫祭又看向燧人，语气不容置疑。

“燧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磐石部落的‘火师’。”

“你的任务，就是养好伤，然后，将这‘钻木取火’之法，传授给我指定的族人。”

“你可能做到？”

燧人迎上老巫祭的目光，缓缓地，但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燧人，定不负巫祭大人所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磐石部落，终于有了一张暂时的、名为“价值”的护身符。

而“火师”这个身份，将是他在这片洪荒大地上，踏出的真正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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