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告别

浙东大学门口的梧桐叶落得密，像下了一场轻黄的雨，风裹着桂香往衣领里钻，赵琳萱却觉得后颈发寒——她攥着景祥天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的旧茧里，那是去年帮山区村民挑水磨的，硬得像块小石子，现在还没消。

"祥天，留市当公务员多好。"车窗半摇，赵父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冷得像秋霜，但烟盒在他手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塞进了口袋——他记得景祥天不喜欢闻烟味，"你阿姨昨天炖了当归鸡汤，说要给你补补，何必去山区吃那口苦？"

景祥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轻轻蹭了蹭赵琳萱的指节——那是他的习惯，每次她紧张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叔，我上次去调研，村里的王大爷拉着我的手说，"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卷边的《七年知青岁月》，书角被磨得发亮，封皮上的批注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歪，那是去年蹲在田埂上写的，"他们的灌溉渠坏了三年，夏天浇地要绕三公里路，我查了政策，刚好有个农田水利的项目，能申请资金。"

赵琳萱的眼泪砸在书脊上，洇开了一点铅笔印。她想起去年景祥天从山区回来时，晒得像块黑炭，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村民的需求："张婶要治关节炎的药"、"李叔的孙子要上学的学费"、"王大爷的灌溉渠"。她突然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发抖："我昨天查了那地方的天气预报，冬天会下很大的雪，你要带那件黑羽绒服，就是去年我给你买的，比学校发的厚。"

景祥天轻轻拍着她的背，手掌覆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快。他想起去年在山区调研时，王大爷把他拉到家里，煮了碗红薯粥，说："娃，你要是能来，我们就有盼头了。"那碗粥很烫，却喝得他心里发暖。"琳萱，"他说，"我学了点方言，你听：'王大爷，您的腰还疼吗？'"他模仿着王大爷的腔调，腔调有点怪，赵琳萱却笑了，眼泪蹭在他衬衫上，留下一点湿痕。

"我昨天还查了快递地址，"赵琳萱松开他，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个水杯，印着浙东大学的logo，里面装着温热的蜂蜜水，"只能寄到乡上，你要每周去取一次，我给你寄零食——还有，笔记本要放好，那是你调研的笔记，别丢了。"她把水杯塞进景祥天的背包，又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上的项链，那是她去年送的，用红绳编的，上面挂着个小瓷片，是她从老家带的。

"放心，"景祥天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会每天记日记，等我回来，给你念。"

赵父在车里咳嗽了一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他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桶上还冒着热气："这是你阿姨炖的鸡汤，带在路上喝，凉了就不好喝了。"他把保温桶塞进景祥天手里，指尖碰到景祥天的手腕，又赶紧缩回——他其实想摸一摸这个准女婿的脸，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但最终还是转身回到了车里。

景祥天接过保温桶，望着赵父的背影，大声说："叔，您放心，我每月会给您和阿姨打视频电话，汇报工作。"

赵父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车窗慢慢摇上，露出他鬓角的白发——去年还是黑的，今年就白了几根。

景祥天望向远处的群山，黛青色的山影裹着薄雾，像被纱巾蒙住的脸。他记得去年在山区调研时，站在山顶往下看，梯田像级级台阶，通向云里，村民们的房子散在田埂间，飘着炊烟。"琳萱，"他说，"你看那山，去年我去的时候，山脚下的桃花开得像火，村民说，要是灌溉渠修好了，今年的桃子能卖个好价钱。"

赵琳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群山在远处起伏，像一群沉睡的巨人。她想起景祥天去年从山区回来时，给她看的照片：王大爷的孙子抱着一只小猫，站在破破烂烂的教室里；张婶坐在门口织毛衣，旁边放着半筐没卖出去的鸡蛋；灌溉渠的缺口里，积满了淤泥，里面还躺着几只死青蛙。她突然觉得，景祥天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吃苦的地方，而是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祥天，"她抓住他的手，指甲不再掐他，而是轻轻扣住他的手指，"我等你——等你把灌溉渠修好，等你把桃子卖出去，等你回来娶我。"

景祥天的喉咙发紧。他望着赵琳萱，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像去年春天他们在校园里遇到的那朵桃花。他想起去年在山区调研时，王大爷对他说："娃，你要是能来，我们就有盼头了。"现在，他看着赵琳萱，觉得自己也有了盼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盼头，而是能为别人做点事的盼头，是能和喜欢的人一起走下去的盼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落在书脊上，赵琳萱伸手擦掉，露出那行批注："要做群众的贴心人。"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他们的未来。

景祥天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发车时间了。他背起背包，摸了摸里面的笔记本——那是他调研时记的，上面写满了村民的需求；摸了摸水杯——那是赵琳萱送的，里面装着温热的蜂蜜水；摸了摸保温桶——那是赵妈炖的鸡汤，里面装着关心。他抬头望着赵琳萱，笑了笑："我走了。"

赵琳萱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看着景祥天转身走向车站，背包在他背上晃了晃，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突然想起去年景祥天从山区回来时，对她说："琳萱，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活着的意义。"现在，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像一只归巢的鸟，飞向属于他的天空。

景祥天走到车站门口，突然停住，转身望向赵琳萱。他挥了挥手，大声说："琳萱，等我回来！"

赵琳萱也挥了挥手，大声说："我等你！"

景祥天笑了，转身走进车站。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赵琳萱站在原地，望着车站的入口，手里抱着那本《七年知青岁月》，书脊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桂香还在飘。赵琳萱摸了摸书脊上的批注，轻声说："祥天，我等你。"

远处的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在回应她的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