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重要任务

景祥天的指尖蹭过办公桌上的扶贫项目清单，纸角卷着毛，是他早上翻了三遍的痕迹。窗外的梧桐叶飘进纱窗，落在***的茶杯旁——那只白瓷杯上有道裂纹，里面的陈茶凉得发褐，像摊在杯底的心事。

"景秘书。"***的声音从老花镜上方飘过来，带着惯有的温和，却藏着股子沉劲，"坐。"

景祥天挺直腰杆，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细碎的响。

"宁州市的易地扶贫搬迁项目，"***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指尖敲了敲封面的"机密"二字，"省里要督查，市委让我们先摸清楚真实情况。"他抬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景祥天的脸，"我想让你去。"

景祥天的心跳猛地窜到喉咙口。他攥了攥手心的钢笔，笔帽上的镀铬已经磨掉，露出里面的铜色。此刻***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溅起层层涟漪——机会来了，可他能做好吗？

"李秘书长，"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哑，"我怕......"

"怕什么？"***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比往常重些，隔着衬衫，景祥天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像块烧红的砖，"我当年第一次调研，比你还慌，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连话都不会说。"他指了指墙上的标语——"脱贫攻坚，精准施策"，红漆褪了色，却依然扎眼，"你去，要带脑子，带眼睛，带良心。"

景祥天忽然想起上周陪***去宁南县，路过安置点时，***盯着那些破破烂烂的临时板房，说："易地扶贫不是把人从山里搬出来就算完，得让他们住得稳，过得好。"此刻再想起这句话，他忽然懂了***的意思——调研不是走形式，是要把藏在报表背后的真相挖出来，把老百姓的难处捞上来。

"我去。"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点头，把文件夹推过去："这里有各县的基本资料，你先熟悉。明天一早出发，第一站宁南县，对接的是扶贫办王主任。"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不要听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

景祥天抱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挂钟正好指向六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条绷得紧紧的弦。

当晚，景祥天在办公室待到十点。他把各县的搬迁户数、资金拨付情况、安置点配套设施清单列了张表格，贴在电脑屏幕旁边。表格里的数字整整齐齐，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呢？他们住得怎么样？吃得饱吗？孩子能上学吗？

他翻开宁南县的资料，王主任的汇报里写着"安置点配套齐全，就业率达95%"，可上周路过时，他明明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安置点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山。

"得去看看。"他对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然后拿起手机，给宁南县扶贫办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甜的："景秘书，王主任说明天上午九点在县扶贫办等您。"

景祥天放下手机，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块玉，挂在高楼之间，显得有点孤单。他忽然想起老家的奶奶，奶奶住在山里，房子是土坯的，每到下雨就漏，他去年劝奶奶搬迁，奶奶说："搬出去了，连种点菜的地方都没有，算什么家？"

"明天得问问王主任，安置点有没有菜地。"他摸着下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景祥天坐上了去宁南县的车。车是单位的老桑塔纳，发动机有点抖，像台老黄牛。司机老张是个老基层，笑着说："景秘书，第一次去调研吧？"

景祥天点头，手指敲了敲膝盖上的文件夹。

"别急，"老张握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坑洼，"基层的事，得慢慢摸。有些干部嘴比蜜甜，可做的事比黄连还苦。"

景祥天没说话，望着窗外的景色。公路两边的稻田里，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像铺了层地毯。可越往山里走，稻田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山坡，偶尔有几棵松树，像插在地上的筷子。

九点整，车停在宁南县扶贫办门口。王主任早就等着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肚子挺得像个皮球，笑着迎上来："景秘书，一路辛苦！"他伸手要帮景祥天拿文件夹，景祥天赶紧躲开，说："王主任，不用，我自己来。"

王主任的手顿了顿，又笑着收回去："那咱们先去会议室，我给您汇报一下情况。"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景祥天坐在沙发上，看着王主任翻开汇报材料，嘴里蹦出一串数字："我县易地扶贫搬迁户共1236户，4589人，全部安置在'幸福家园'小区；配套设施齐全，有幼儿园、卫生院、菜市场；就业率达98%，人均收入比搬迁前增长30%......"

景祥天盯着汇报材料上的"98%"，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写的笔记本："王主任，能带我去安置点看看吗？"

王主任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当然可以，景秘书真是认真负责。"

"幸福家园"小区就在县城边上，围墙是新刷的，上面画着鲜艳的壁画，写着"搬新家，过新生活"。可走进小区，景祥天就皱起了眉头——单元门的密码锁坏了，用块木板挡着；楼梯间的窗户破了，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哗哗响；几个孩子在楼下跑，身上的衣服沾着泥，看见陌生人，立刻停下来，睁着眼睛盯着景祥天。

"景秘书，这边走。"王主任领着他往一栋楼走，楼梯上的瓷砖缺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走到三楼，王主任敲了敲302的门："张大爷，景秘书来看您了。"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他看见王主任，嘴角扯了扯，露出个勉强的笑："王主任，来了？"

"张大爷，"王主任挤进门，指着景祥天说，"这是市里来的景秘书，调研搬迁情况的。"

张大爷让开身子，景祥天走进屋。屋子很小，只有二十平米，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都是旧的，漆都掉光了。窗户上挂着块破布，代替窗帘，风一吹，布晃起来，露出外面的脚手架——对面的楼还在盖，噪音很大。

"张大爷，"景祥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他扶了扶，"搬过来多久了？"

"半年了。"张大爷坐在床沿，摸出旱烟袋，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放下，"景秘书，抽烟不？"

景祥天摇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生活怎么样？"

张大爷叹了口气，手指摸着床沿的裂痕："房子是新的，可没家具啊。我原来的家具都是土坯的，搬过来没法用，王主任说会给我们配，可半年了，连个衣柜都没有。"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碗，碗里装着剩粥，"还有就业，王主任说有服装厂的岗位，可我去了三次，人家说满了。"

景祥天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笔尖划破了纸："那低保呢？"

"低保有，"张大爷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卡，"每月500块，够吃饭。可孩子上学得花钱，我孙子在县里读小学，学费免了，可书本费、校服费还是要交，我这点钱不够啊。"

王主任站在旁边，脸色有点尴尬，咳嗽了一声："张大爷，这些问题我们正在解决，很快就会好的。"

张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出张大爷家，景祥天站在楼梯口，望着楼下的孩子。孩子们还在跑，笑声像铃铛，可他觉得这笑声里带着点苦涩。他转身问王主任："张大爷的家具和就业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

王主任挠了挠头，说："景秘书，您也知道，我们县财政紧张，家具的钱还没到位，就业岗位得等服装厂扩大规模......"

"王主任，"景祥天打断他，声音有点冷，"我昨天看了你们的汇报材料，上面写着'配套设施齐全，就业率达98%'，可张大爷的情况怎么解释？"

王主任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宁南县回来，景祥天的笔记本写满了三页。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忽然想起老张的话："有些干部嘴比蜜甜，可做的事比黄连还苦。"

接下来的一周，他跑了宁北县、宁西县、宁东县。每到一个县，他都先去安置点，找住户聊天，看他们的家具、看他们的饭碗、看他们的孩子的书包。

宁北县的安置点叫"和谐小区"，配套的学校建好了，可校门紧锁，里面杂草丛生。景祥天问李乡长："学校怎么没开学？"李乡长笑着说："资金没到位，施工队停工了，再过两个月就能开学。"可景祥天绕到学校后面，看见施工日志扔在地上，最后一页写着："2023年5月10日，停工，原因：资金短缺。"

宁西县的安置点叫"阳光小区"，景祥天遇到了张大妈。张大妈的家很干净，摆着新沙发、新电视，桌子上放着孙子的作业本，封皮上写着"三年级（1）班 李小军"。张大妈笑着给景祥天倒茶，茶是新炒的，香得很："景秘书，坐，我给你拿水果。"

"张大妈，"景祥天接过茶，"搬过来多久了？"

"一年了。"张大妈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孙子的作业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原来住在山里，房子漏雨，孙子上学得走十里路，现在好了，房子是新的，孙子就在小区旁边的学校上学，走路五分钟。"她指了指墙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小男孩，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我儿子在小区里的服装厂上班，每月3000块，比以前种地强多了。"

景祥天的笔顿了顿，问："有没有什么困难？"

张大妈想了想，说："就是有点想老家的菜地。不过小区后面有块空地，物业说可以给我们种点菜，我昨天刚种了葱，再过几天就能吃了。"

景祥天笑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张大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孙子买作业本。"

张大妈赶紧推辞，景祥天说："您就拿着，我是晚辈，应该的。"

走出张大妈家，阳光正好，照在小区的草坪上，草叶上的露珠闪着光。景祥天望着远处的 高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原来易地扶贫搬迁不是只有问题，还有希望。

回到市里，景祥天用了三天三夜，把调研材料整理成报告。报告里写了宁南县的家具问题、宁北县的学校问题、宁西县的成功经验，还有张大爷的旱烟袋、张大妈的葱地、孩子们的笑声。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像他走过的每一步路，踩在泥土里，踏实。

***拿着报告，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头看着景祥天，眼睛里有光："景秘书，写得好。"他指着报告里的"资金挪用"部分，说，"这个问题，得再核实一下。"

景祥天的心跳了一下。他在宁南县调研时，发现县财政把扶贫资金挪用了，用于修建新的政府大楼。他当时没敢写进报告，怕得罪人，可***的话像根鞭子，抽得他心里发疼。

"我明天再去宁南县。"他说。

***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安全。"

第二天，景祥天再次来到宁南县。王县长在办公室等他，手里拿着茶杯，笑着说："景秘书，又来调研啊？"

景祥天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王县长，我想问问，扶贫资金的事。"

王县长的笑容僵了僵，放下茶杯："景秘书，你说的是那笔钱吧？"他叹了口气，说，"县财政实在紧张，政府大楼的工程款拖了半年，施工队要闹，我也是没办法啊。"

"王县长，"景祥天盯着他的眼睛，"扶贫资金是高压线，不能碰。"

王县长的脸沉下来："景秘书，你还年轻，不懂官场的规矩。有些事，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景祥天站起来，手里的报告拍在桌子上："王县长，我是来调研的，不是来听规矩的。"他指着报告里的"张大爷"三个字，"张大爷等着家具，等着就业，等着孙子的作业本，你挪用的不是钱，是他们的希望。"

王县长愣住了，他看着景祥天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火，像团燃烧的煤，烧得他心里发慌。

"我知道了，"王县长叹了口气，"我明天就把资金调回来，给张大爷买家具，给宁北县的学校拨款。"

景祥天笑了，他伸出手："王县长，说话算话。"

王县长握住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算话。"

一周后，景祥天接到张大爷的电话。张大爷的声音很激动："景秘书，家具到了！王主任给我送了个衣柜，还有张桌子，都是新的。"他顿了顿，又说，"就业也解决了，我去了服装厂，人家说让我下周一上班。"

景祥天拿着电话，嘴角扬起来："张大爷，太好了。"

"景秘书，"张大爷的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新家具呢。"

景祥天的眼睛有点湿，他说："张大爷，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放下电话，景祥天望着窗外的梧桐叶。梧桐叶已经黄了，飘在空中，像只只蝴蝶。他想起***说的"带良心"，忽然觉得，这良心不是别的，就是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老百姓的难处当成自己的难处。

这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景秘书，来我办公室一趟。"

景祥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的办公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颗星。

***的办公室里，茶杯里的茶是新泡的，香气扑鼻。他指着桌上的报告，笑着说："景秘书，这份报告，市委领导看了，很满意。"他翻开报告，指着"宁西县的成功经验"部分， "尤其是这段，写得很实在，市委打算在全市推广。"

景祥天站在旁边，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他看着***，说："李秘书长，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摇头，指着墙上的标语："不是我给你机会，是老百姓给你机会。"他站起来，拍了拍景祥天的肩膀，这次力度很轻，像父亲的手，"景秘书，你长大了。"

景祥天笑了，他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像块刚洗过的布。他忽然想起张大妈的葱地，想起张大爷的新家具，想起孩子们的笑声，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他知道，他的调研还没结束，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问题要解决，但他不怕，因为他有良心，有坚持，有对老百姓的爱。

"李秘书长，"他说，"下次调研，我还想去基层。"

***笑着点头："好，下次，还是你去。"

窗外的梧桐叶飘进来，落在景祥天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写着："易地扶贫搬迁，不是终点，是起点。"他摸着这句话，手指轻轻颤抖，他知道，这起点，是老百姓的新生活，是他的新征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