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新的任务

深夜十点，景祥天办公室的日光灯还亮得刺眼。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宁州市扶贫工作会议流程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垫边缘的裂痕——那是上个月加班时，咖啡杯翻了浸的。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跳，他才发现，手里的保温杯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到手腕，凉得他一哆嗦。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秘书长的号码。

“祥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常的严肃，却又比平时沉了些，“市委办刚接到通知，王书记明天要参加会议，并且要在会上作总结讲话。”

景祥天的后背一下子挺直了：“王书记亲自来？那之前的流程是不是要调整？”

“对，”***说，“王书记要求增加‘脱贫户现场交流’环节，至少要有三位贫困户代表发言，而且得是最近三个月刚脱贫的。另外，会议材料要再加一份‘2023年上半年扶贫资金使用明细’，王书记要逐页看。”

挂了电话，景祥天盯着电脑桌面的“流程表V8”文件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伸手摸了摸抽屉，里面的烟盒已经空了——早上出门时，妻子刘彦还念叨着“少抽点”，现在倒有点后悔没多带一盒。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在玻璃上，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去年在桃花乡扶贫的场景突然涌进来：王大爷蹲在桃树下，手里攥着刚摘的桃子，果皮上还沾着露水，他说“景主任，这桃子甜，可没人来收，烂在地里怪可惜的”；陈秀芬坐在自家土炕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孙女，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脸上，“我男人走得早，孩子他爸打工摔断了腿，这日子没法过了”；还有村头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翻账本，手指冻得通红，“咱们村的扶贫款下来了，可怎么分，得让老百姓明明白白”。

这些画面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心里的某个开关。他转身坐回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起来：先改流程表，把“脱贫户交流”放在会议中段，刚好接在各区县汇报之后；再给扶贫办李主任打电话，让他们半小时内把符合条件的脱贫户名单报过来；然后给财政局的张科长发消息，催“资金明细”——上次见张科长时，对方还笑着说“景主任，你这催命符又到了”，现在估计得连夜加班了。

凌晨一点，景祥天终于把调整后的流程表发给了***。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最后一条是妻子半小时前发的：“孩子睡了，锅里温着粥，回来记得喝。”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发了个“嗯”。

第二天清晨六点，景祥天已经坐在了扶贫办的会议室里。李主任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来，黑眼圈比他还重：“景主任，这是筛选出来的脱贫户名单，我挑了三个最有代表性的——陈秀芬，养牛脱贫；刘根生，光伏电站分红；还有王二柱，电商卖农产品。”

景祥天翻着名单，指尖停在“陈秀芬”三个字上：“这个陈秀芬，是不是去年我帮着联系养牛场的那个？”

“对，”李主任点头，“她现在养了十二头牛，上个月刚卖了三头，赚了五万多。本来我们怕她紧张，不想让她发言，可她听说周书记要来，主动说想说说心里话。”

景祥天的嘴角翘了翘：“那就她了。你赶紧让办公室的小王去跟她对接，发言稿不用太正式，就说她自己的故事，越实在越好。”

刚说完，手机又响了。是财政局张科长的语音：“景主任，资金明细我刚整理好，可里面有笔钱——桃花乡的光伏电站补贴，因为银行系统升级，还没打给农户，这要不要写进去？”

祥天的眉头皱起来：“要写，而且必须写清楚。王书记最讨厌遮遮掩掩，有问题就得摆到台面上解决。你把明细发过来，我加在会议材料里。”

放下手机，他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楼下的梧桐树漏下细碎的阳光，落在他桌上的扶贫手册上。手册的封皮是去年下乡时，陈秀芬送给他的——用旧报纸裹着，里面夹着晒干的桃叶，写着“景主任，谢谢你”。

上午十点，景祥天赶到会议现场。第五会议室的门开着，工作人员正在挂横幅，“宁州市2023年下半年扶贫工作推进会”几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他绕着会场走了一圈，检查签到台的资料是否齐全，话筒的声音是否清晰，甚至弯腰摸了摸椅子腿——上次开会有个贫困户代表坐歪了椅子，摔了一跤，他记到现在。

“景主任，”会场负责人小张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这是今天的嘉宾名单，王书记、李秘书长，还有各区县的扶贫办主任，总共187人，座位牌都摆好了。”

景祥天接过名单，突然指着最后一排的位置问：“怎么把贫困户代表安排在最后？”

小张愣了愣：“这……是之前的惯例，嘉宾坐前面，代表坐后面。”

“改了，”景祥天斩钉截铁，“把贫困户代表的座位调到前三排，跟领导并排。”他指了指舞台中央的位置，“王书记不是说‘扶贫要接地气’吗？让贫困户坐在最前面，才能让领导听清他们的声音。”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马上调整。”

中午十二点，景祥天正啃着盒饭，手机又震动了。是陈秀芬的电话。

“景主任，”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慌乱，“我刚才试了试发言稿，可我觉得说得不好，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景祥天放下盒饭，走到走廊里：“大姐，你别急，慢慢说。是不是发言稿的问题？”

“不是，”陈秀芬说，“发言稿是小王帮我写的，挺实在的。可我刚才跟我儿子打电话，他说‘妈，你别去了，万一讲错了话，给政府添麻烦’。”

景祥天笑了：“大姐，你儿子是担心你，可你想想，你要是不说，王书记怎么知道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变好了？你去年养牛的时候，不是说‘等赚了钱，要给孙子买新书包’吗？现在孙子的书包买了没？”

“买了，”陈秀芬的声音软下来，“昨天刚买的，红色的，上面有奥特曼。”

“那就对了，”景祥天说，“你就跟王书记说说这个书包的事，说说你养牛的辛苦，说说政府给的帮助，这有什么错？就算讲错了，王书记也不会怪你，因为你说的是真心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秀芬的笑声：“行，景主任，我去。我穿你去年给我买的那件蓝外套，显得精神点。”

挂了电话，景祥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起了球。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居然还有一根烟。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缭绕，却突然想起妻子早上的短信：“记得吃早餐，我熬了小米粥。”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回了条消息：“会议结束后，我陪你去菜市场，买你爱吃的排骨。”

下午两点，会议准时开始。

王书记走进会场时，景祥天正站在后台门口。他看着王书记跟前排的陈秀芬握手，陈秀芬穿着那件蓝外套，手里攥着发言稿，手指有点抖，却笑得很灿烂。王书记说：“大姐，你坐，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紧张。”

会议的流程很顺利。各区县汇报工作时，景祥天盯着王书记的表情——当听到“桃花乡光伏补贴未发放”时，王书记的笔停了停，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当看到“陈秀芬养牛收入明细”时，他抬头问：“这个陈秀芬，现在还有什么困难吗？”

轮到陈秀芬发言时，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她攥着发言稿，声音有点哑，却很清楚：“我是桃花乡的陈秀芬，去年春天，景主任给我送了两头牛，说‘大姐，你养牛，我帮你找销路’。我怕养不活，景主任就天天来我家，教我喂牛、给牛看病。夏天的时候，牛得了热病，景主任半夜开车带我去县城找兽医，路上车胎爆了，他蹲在路边换胎，手都磨破了……”

台下的人都静下来，景祥天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想起去年夏天的那个晚上，雨下得很大，他跟陈秀芬蹲在兽医站的走廊里，看着医生给牛打针，陈秀芬说：“景主任，要是这牛死了，我就没法活了。”他说：“大姐，有我在，不会的。”

“现在，我养了十二头牛，”陈秀芬的声音提高了些，“上个月卖了三头，赚了五万多。我给孙子买了新书包，给儿媳妇买了洗衣机，还给自己买了件蓝外套——就是这件，景主任去年给我买的。”她扯了扯衣角，台下响起掌声，周书记也笑了，带头拍了拍手。

“我想跟王书记说，”陈秀芬接着说，“咱们老百姓不怕穷，就怕没人帮。要是没有政府的扶贫政策，没有景主任这样的干部，我家的日子还是一团糟。现在好了，我能赚钱了，能给孩子好的生活了，我知足了。”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景祥天站在后台，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想起昨天晚上，陈秀芬给他打电话，说：“景主任，我昨天梦见我男人了，他说‘咱们家的日子好了，你要好好活着’。”

会议结束时，王书记走到景祥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祥天，这次会议开得很好，尤其是陈秀芬的发言，很实在。”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桃花乡的光伏补贴，明天上午必须发放到位，你盯着点。”

景祥天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桃花乡，跟银行对接。”

王书记笑了：“不用急，今天晚上，你先回家陪老婆孩子吃顿饭。”

晚上七点，景祥天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着。妻子刘彦正在厨房做饭，香味飘过来，是排骨的味道。他放下公文包，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妻子：“对不起，让你等久了。”

妻子回头，擦了擦手：“没事，我刚炖好排骨，你洗洗手，咱们吃饭。”

饭桌上，妻子问：“会议开得怎么样？”

景祥天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熟悉，是妻子的手艺。他说：“很成功，王书记夸了陈秀芬的发言。”

“陈秀芬？就是那个养牛的大姐？”妻子刘彦问。

“对，”景祥天点头，“她今天发言的时候，说要给孙子买新书包，还说要感谢我。”

妻子笑了：“你呀，就是太拼命了。”

景祥天放下碗，看着妻子的眼睛：“我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穷是什么滋味。要是能帮着老百姓多赚点钱，让他们的日子好过点，我就算累点，也值了。”

妻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是个好干部。”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餐桌上的排骨上，照在景祥天的脸上。他突然想起，明天要去桃花乡，给陈秀芬送新的养牛技术手册；要去财政局，催光伏补贴的发放；还要去电商平台，帮王二柱联系农产品直播……

他笑了笑，夹起一块排骨，递给妻子：“吃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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