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一样的迁海令

康熙三年，春，琼州临海，蚝壳村。

海风常年裹挟着咸腥气，吹拂着这个位于帝国最南端的贫瘠村落。此地本应四季如夏。春日的阳光本该是毒辣的，但一连数日却不见一丝阳光。天空阴沉得可怕，仿佛一块浸满了污水的灰色巨布，低低地压在海平面之上，让人不自觉地心生郁愤。

朱不谷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旧门槛上，望着眼前这片陌生而落后的景象，内心充满了荒诞与焦躁。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天了。

五天前，他还是一个在都市写字楼中为了一份报表加班到凌晨的三十岁社畜。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一声刺耳的刹车巨响，让他与那个文明世界彻底告别。

再睁眼，他便成了这个同样名叫朱不谷的十七岁渔家少年。家徒四壁，父母早亡，留给他的只有一间漏风的茅屋、一条比他还老的破船，以及一个每日需要与饥饿搏斗的现实。

刚穿过来的时候，他不但没有为自家的赤贫处境忧虑，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

因为他已经问清楚这是什么时代了。这是清初，是一个风云激荡的时代。

康熙年幼。鳌拜专权。三藩心怀鬼胎。台湾郑氏犹在。夔东十三家星火未熄。

作为一个熟读明清正史和野史的现代人，朱不谷熟知这段历史的一切脉络，知晓每一位英雄与枭雄的结局，每一场战役的胜败节点。

一具年轻人的身体，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拥有超越数百年的见识，在这片乱世初定的舞台上，难道还不能翻云覆雨么？

确认了时间节点的那天晚上，朱不谷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一次次在脑海中勾勒自己的宏图。他如果利用琼州这偏远之地做跳板，煽动因“迁海令”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数百万沿海百姓。那将是一股何等磅礴的力量？绝对足以撼动这个刚刚立足、根基未稳的满洲朝廷。

朱不谷甚至幻想着，或许自己能成为比郑成功更耀眼的海洋之王，挥师北上，直捣黄龙，成为一个比朱洪武更伟大的开国帝王。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当盖着血红官印的“迁海令”贴到蚝子壳村口祠堂墙上，朱不谷围过去观看时，却发现这“迁海令“似乎与历史记载的稍有偏差。

稍通文墨的里正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宣读文告，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颤抖。周遭旁听的乡亲们，脸上则是瞬间褪尽血色的绝望。

“……限尔等十日之内，内迁五十里，焚屋舍，毁舟楫，片板不得下海。逾期不迁者，视同通海逆匪，格杀勿论。更有……”

里正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极致的恐惧，“更有皇朝护国神禽，巡弋海疆，专噬违令顽民。遵诏令者，全家得生。不遵诏令者，老少不论，必成护国神禽口中之食，毋谓朝廷言之不预也！”

当里正读完最后一句，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大鹏鸟！是大清国的那只护国神鸟。”

“完了……真的完了……听说隔壁儋州的村子，就因为慢了半日，十几个村子的人都被大鹏鸟一口吃光了。连房子都被吞掉了。”

“孩他爹，别发愣了。快走。快收拾东西走。”

接下来的两日，村庄如同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陷入崩溃性的混乱。哭喊声、叫骂声、鸡飞狗跳声不绝于耳。人们像疯了一样抢夺着那点可怜的家当，拖家带口，仓皇奔向未知的内陆。昔日还算热闹的渔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凋零。

只有朱不谷，虽然穿着破衣烂衫，却照样以众人皆醉他独醒的高傲姿态，冷眼看着这荒唐的一切。

“愚昧！”他心里嗤笑，“什么狗屁大鹏鸟？简直是封建迷信的极致。肯定是清廷为了吓唬沿海老百姓，加快迁海进度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大型鸟类？生物学上根本不可能存在那种体型的飞行生物好吗？能量守恒定律还要不要了？”

朱不谷坚信这道迁海令是清廷的心理战术，更是统治者屡试不爽的驭民之术。朱不谷深知，满清虽是异族，但若论皇权统治的技巧，却是历代中原皇朝都要仰视的存在。

朱不谷不仅不相信这道迁海令上的后半段内容。他甚至还从中看到了“机会”——满清朝廷越是倒行逆施，越是使用这种恐怖手段，积累的民愤就越大，那样他的“大事”就越有基础。

就在朱不谷蹲在自家门口，内心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恐慌，暗中串联那些不愿离去的青壮起事时，一个干瘦的身影蹒跚地来到了他的破屋前。

是村西头的那个老秀才。听说这个老秀才是在三年前从内地逃难来的，满口之乎者也，村里没人拿他当回事，都觉得他有些疯癫。又因他时而出现一两个月，时而又消失一两个月，村里人又觉得他有点诡异。

老秀才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却依旧能看出是前明制式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枯枝勉强挽住，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常严肃的光芒。

“后生，你怎么还不走？”老秀才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朱不谷一挑眉毛，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走？为何要走？秀才公，你不会也信那通告上的鬼话吧？什么大鹏鸟，骗三岁小孩的玩意儿。不过是满清狗官们为了让老百姓早日迁离海边编出来的鬼话罢了。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信这种鬼话。”

“咦，你这后生竟有这般胆识，倒也难得。“

老秀才先是赞了一声，随后再次盯着朱不谷问道，“这样说来，你是一点也不信通告上的话了？“

“前半段话我信。后半段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朱不谷站起身来，看着老秀才笑道，“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大鹏鸟？怎么可能有妖怪？如果真的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妖怪，我大明又怎会被几万骑马的八骑兵席卷万里呢？“

“后生无知！“

听了朱不谷的话，老秀才似乎突然生气了。他猛地凑近朱不谷，他死死盯着朱不谷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当那是满清骗术？我告诉你，那是真的！满清朝廷有一面‘御妖令’，乃是比传国玉玺更厉害的至宝，能御使天下万妖，镇压九州龙气。你难道真的以为这天下是靠八旗兵的弓马夺下的吗？”

朱不谷一愣，他觉得这老秀才怕是失心疯更严重了。

老秀才也不在乎朱不谷回不回应自己，而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说。他的眼神陷入了一种恐怖的回忆之中，喃喃道：

“后生，你根本不知道，十几年前，山海关一战，闯王麾下，不仅仅有百万义军，更用洪武令凝聚了有明一代数十名将英魂：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戚继光，他们英武的虚影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本已杀得八旗兵节节败退。更有无数御剑飞行的剑侠，与满清的飞天萨满们在空中以命相搏。天下英豪齐心协力，试图挽回华夏倾颓之国运。他们本来可以胜利的。可你猜怎么着？多尔衮催动御妖令，在虚空中放出了数以万计的怪物军团。那些怪物，没有形体，只有巨口，它们降临战场，吞噬了一切，光、声音、魂魄、甚至刀剑……闯王百万大军，数十名将英魂，数百忠勇剑侠，全是被活活吃光的！是被活活吃光的啊！”

听了老秀才这番荒唐的话语，朱不谷的背脊却莫名一凉。

老秀才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惊悚：“清廷过江后，江阴的阎应元阎公，那是诸葛再世，武穆重生，他聚江南数百万百姓之信念，请来一具关圣帝君英灵镇守江阴，欲使江阴成为唐之睢阳。他靠一座孤城守了八十一天，打得清军束手无策。可最后呢？清朝从藏地召来一名喇嘛，号‘慈航普渡’，做法召来三千罗刹。那些罗刹青面獠牙，肋生肉翅，刀枪不入，专吸人脑髓。江阴，就这么没了。”

“对了，还有国姓爷。”老秀才越说越激动，他伸手抓住朱不谷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数年前，国姓爷围金陵而不下，并非中了清妖郎廷佐的缓兵之计。而是长江之中，突现三条黑色恶蛟，兴风作浪，掀翻战船。国姓爷虽有一条水龙护体，却也难敌三蛟围攻。这才功败垂成。回台之后，国姓爷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蛟龙的毒涎坏了根基，呕血而亡啊！”

“荒唐。离奇。滑天下之大稽。”

朱不谷猛地甩开老秀才的手，强压下心头那一丝因对方逼真描述而产生的寒意，“秀才公，你读书读傻了。这些都是志怪小说里的桥段。你们这些读书人最可怜，没有勇气正视王朝溃败，就编出这等鬼话欺人也自欺。可笑至极！”

朱不谷认定这老秀才是个被封建迷信荼毒至深的可怜虫，一个活在自己幻想世界里的疯子。

“后生，你勇气可嘉，是我这些年来见到的唯一对清朝毫无畏惧之色的汉人。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没有说谎。如果你不愿意内迁，很快就能见到清廷的护国神禽了。”

看到朱不谷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老秀才也没有再多说，说完这几句话，就摇头叹气的走了。

但让朱不谷感到意外的是，这个把朝廷御妖令说得言之凿凿、满脸恐惧的老秀才，自己却并没有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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