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破阵（1）

徐鸿儒讲述完毕，帐内一片寂静。这番风水玄理，听得众人似懂非懂，但其中蕴含的凶险与机遇，却清晰可感。

朱不谷沉思片刻。徐鸿儒的分析条理清晰，结合了他来自后世的模糊认知（赣州确为有清一朝所有南方战事关键节点），听起来颇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时的大清王朝，并非晚清那般腐朽迟钝，而是一个刚刚崛起、充满活力、反应极其迅速的强大政权。拖延下去，清廷的援军（尤其是那只至今自己想起来依然不寒而栗的大鹏鸟）很快就会赶到，届时别说破阵，自身能否保全都是问题。

必须快。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决心已定，朱不谷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果决的光芒：“好。就依徐教主之计。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分头行动。”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开始点将：

“苍木道长！”

一位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仙风道骨的老者应声出列，他乃是青城山出身，道武双修，剑术与道法皆有深厚造诣。

“你带上两位高徒，再请这位熟悉赣州本地地形的孔不禄义士作为向导，前往齐云山，寻找并破掉山顶龙脉。切记，速战速决，遇敌不可恋战。”

“贫道领命。”苍木道长稽首，眼神锐利。

“黄云飞。”一位身着儒衫、却腰佩短剑、眉宇间带着悲愤之气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是抗清殉国大儒黄道周的远房侄子，曾参与黄道周组织的“扁担军”抗清，队伍被打散后，一直坚持斗争。

“你挑选十几名幸存的扁担军弟兄，前往屏山，负责破掉山腰龙脉。你们熟悉山林作战，务必小心谨慎。”

“黄某必不辱命。”黄云飞用力抱拳。

“至于那最隐秘的阳岭山脚龙脉，”朱不谷看向张青娥和大嫚，“由我亲自前往，青娥、大嫚随我同行。”

他选择亲自负责最危险、最难以寻找的一处，既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也是以身作则，激励士气。

“徐教主，”朱不谷最后看向徐鸿儒，“寻找并破坏赣江两处‘龙眼’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尤其是潜入城中破坏古井，非你这等精通奇门遁甲、身形莫测之士难以完成。”

徐鸿儒微微一笑：“殿下放心，老夫自有手段。”

人事安排已定，但朱不谷心细如发，岂会完全信任徐鸿儒？他转头看向帐中另一位气度沉稳、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为季伯长，人称“长空一剑”，是峨眉派高手，同样道武双修，剑法超群，在义军中威望仅次于朱不谷。

“季大侠，”朱不谷郑重道，“我离营之后，营中大小事务，暂由张家璞兄弟（张家玉之弟，颇有将才）节制。至于你的任务，就是务必紧‘随’徐教主，助他破阵，并确保一切顺利。”他刻意加重了“随”字的读音。

季伯长瞬间明了朱不谷的深意——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季某明白，定当‘协助’徐教主，确保龙脉之眼顺利被破。”

徐鸿儒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但他只是呵呵一笑，并未表示异议，仿佛浑不在意。

最后，朱不谷将留守大营、统帅万余义军的重任，交给了张家玉的弟弟张家璞。张家璞虽年轻，但沉稳干练，在之前的行军中已展现出不错的指挥才能，值得托付。

“张兄弟，大营就交给你了。紧闭营寨，加强巡逻，没有我的命令，切勿轻易出战。若遇清军来袭，固守待援。”朱不谷叮嘱道。

“末将领命。必保大营无恙。”张家璞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计议已定，众人再无多言。夜色深沉，正是行动之时。五路人马，如同五支利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义军大营，分别射向赣州城周的不同方向，融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他们的行动，将直接关系到这场气运之战的成败，也关系到万千抗清义士的未来希望。

朱不谷带着张青娥和大嫚，三人身影如鬼魅，朝着城南阳岭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朱不谷、张青娥、大嫚三人在那位主动请缨作为向导的赣州本地义军将领胡青岩的带领下，离开喧嚣的军营，悄然潜行，直奔城南方向的阳岭。

阳岭，并非什么名山大川，在赣州周边群山中也不算最高，但其山势却别具一格。它不像齐云山那般陡峭孤高，也不似屏山那般绵延舒缓，而是呈现出一种浑厚雄健的姿态，如同一条匍匐在地、即将昂首腾飞的巨蟒，山体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萝缠绕，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幽深莫测。

夜晚的阳岭，更是被一层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笼罩，唯有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啼嚎，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胡青岩是本地人，对阳岭地形颇为熟悉，他领着三人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穿梭。为免打草惊蛇，朱不谷与张青娥稍作易容，扮作一对出身富贵人家、对志怪传说充满好奇的兄妹，大嫚和胡青岩则充作随从护卫。

一路行来，他们逢村过寨，便以游山玩水、探访奇闻异事为名，向山中居民打听可曾见过或听过什么不合常理的怪事。然而，询问的结果却让人有些气馁。

几乎每个被问到的山民，都能说出几桩“怪异”之事：东村李家的鸡半夜打鸣像人哭，西寨张家的水井里浮出过带鳞片的影子，北坡王老汉砍柴遇见会说话的狐狸，南洼赵寡妇家的祖坟夜里冒绿光……听起来光怪陆离，骇人听闻。

但仔细推敲，朱不谷却发现，这些所谓的“怪事”，在如今这妖孽横行的世道下，竟显得如此“平常”。无非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山精野怪、孤魂野鬼作祟，或是百姓因极度恐惧而产生的臆想讹传。这些线索纷繁杂乱，如同满天星斗，却无一能明确指向那至阳龙脉可能泄露灵机所产生的，真正独特的“异象”。

四人在这迷雾般的线索中奔波了一整天，翻山越岭，问询了不下十余处村落山户，却始终一无所获。眼看日头西沉，暮色四合，山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寒意渐起。

胡青岩提议道：“殿下，张小姐，前方山坳里有一户畲民，我与那家的老丈有过几面之缘，为人还算憨厚。不如我们去那里借宿一晚，顺便再打听打听？畲人常居深山，或许知道些外人不知的隐秘。”

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四人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处位于山坳深处的畲家木屋。

木屋十分简陋，以竹木搭建，屋顶覆着茅草。听到动静，一个穿着畲族传统蓝布衣衫、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推门而出，身后跟着两个身材结实的青年男子和一个约莫七八岁、眼神怯生生的小男孩。看来这是一家四口。

胡青岩上前，用夹杂着本地土话的官话说明来意，只道是迷路的游人，请求借宿一宿。那畲人老丈显得十分热情，连连点头，将四人让进屋内。他的两个儿子和那个小孙子，却似乎异常怕生，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到屋外月光下的一张粗糙青石桌旁坐下，如同三尊木雕泥塑。

屋内狭小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老丈张罗着烧水沏茶，态度殷勤。然而，交谈却遇到了障碍。这老丈似乎久居深山，不太会说官话，只能磕磕巴巴地蹦出几个词，主要依靠胡青岩用当地方言与他交流。

胡青岩一边比划，一边重复着白天的问题，询问附近可有什么真正稀奇古怪、不同寻常的地方。老丈起初只是摇头，说些山精野怪的老生常谈。但就在胡青岩几乎要放弃时，老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用方言急促地说了一长串话，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

胡青岩仔细听着，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待老丈说完，他转向朱不谷，翻译道：“殿下，这老丈说，离此地大约三里多远的一处山根脚下，有个极邪门的地方！他说他好几次深夜采药归来，都看见那里凭空出现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但天一亮再去瞧，洞口就消失了，只剩下一面结结实实的岩石壁！他说那洞像一张要吃人的大嘴，他每次看见都吓得腿软，以为是山里成了精的巨蛇张开了口，从不敢靠近。”

凭空出现的山洞？夜晚现，白日隐？

朱不谷与张青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这听起来，似乎正符合徐鸿儒所说的“龙脉灵气冲开阴邪封锁”时可能产生的异象。

阳龙之气至阳，被阴邪秘术镇压，在夜间阴气盛时可能反而更容易冲突而出，形成这种短暂的空间异常？

“问清楚具体位置。”朱不谷立刻道。

胡青岩又仔细询问了一番，那畲人老丈连说带比划，总算将大致方位描述清楚。

四人谢过老丈，留下了一些银钱作为酬谢，当即决定连夜赶往那处神秘的山根脚查探。

沿着老丈指点的方向，四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密林中艰难前行了约莫两公里。越是靠近目标地点，朱不谷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应却越是强烈，但同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以手拍额，低呼一声：“不对。我们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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