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慧眼破妄

眼看九美楼那华丽的门檐已清晰可见，距离不过二百米。胜利似乎触手可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恒山定闲师太背负着、一直全神贯注以“慧眼”观察前方的柳如是，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喊道：

“顾尚书！不对。请立刻指挥大家，转向。往秦淮河里冲。不要冲向九美楼大门。冲向水里的九美楼。”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让许多正奋力前冲的高手为之一愣。眼看大门就在眼前，为何要突然转向，跳进那不知深浅的秦淮河？这岂不是自陷绝地？

然而，顾长空的反应，再次展现了他作为统帅的决断力和对专业人才的无条件信任。

他甚至没有花费一刹那的时间去询问“为什么”，脑海中瞬间闪过柳如是之前的种种表现和她那双奇特的“慧眼”。他相信，柳如是在此刻发出这样的指令，必有深意，甚至是关乎成败的关键。

“信柳夫人！全体听令——转向！入水！” 顾长空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斩钉截铁！

冲在最前面的傅青主、王征南、姬龙峰三大宗师，虽心中亦有瞬间疑惑，但对顾长空的命令却是绝对执行。三人几乎同时强行扭转前冲的势头，剑光、拳风、枪影划出凌厉的弧线，引领着整个冲锋洪流，在距离九美楼大门仅有百步之遥时，硬生生拐了一个直角，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一头扎向了旁边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噗通！噗通！噗通！”

水花四溅，二百道身影先后跃入河中，瞬间打破了河面的平静。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身后正在与殿后剑修缠斗的妖将们，以及九美楼内可能正在窥伺的敌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衣衫，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接下来会怎样？这看似不合常理的一跃，究竟是如是看破了致命的陷阱，还是……将大家带入了一条绝路？

冰冷的秦淮河水浸透衣衫的刹那，众人预期的溺水感并未传来，反而只觉得眼前景象如同水波般剧烈晃动、扭曲，随即猛地一定格。

所有跃入河中的人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好端端地站在秦淮河坚实的岸边，鞋底甚至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而眼前，那座雕梁画栋、却妖气森森的九美楼，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朱漆大门紧闭。他们之前奋力冲杀的方向，竟是朝着河中心。

“是幻阵！” 被定闲师太稳稳背在背上的柳小照急促地喘息着，脸色因精神过度消耗而显得苍白，但她那双“慧眼”却亮得惊人，疾声解释道：“这就是胡大娘布下的 ‘颠倒乾坤迷幻大阵’ 。我们刚才所见、所感的‘九美楼’，根本就是它在水中的倒影！而那看似虚幻的河水深处，才是通往真实九美楼的路径。若非及时转向入水，以实体触发阵法枢机，我们就算冲到对岸，攻击的也永远只是一个虚影，最终只会力竭被困，甚至自相残杀。”

顾长空闻言，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中暗呼：“天佑大明！若非柳如是慧眼如炬，洞察先机，我顾长空今日便要铸下弥天大错，葬送这二百义士性命，亦断送监国殿下最后生机。” 他对柳小照的信任，在此刻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众人来不及感慨，目光齐刷刷锁定在近在咫尺的九美楼大门前。那两名把门的妖帅——细犬妖灵缇与野猪妖朱大常，见他们竟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阵而出，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狰狞而戏谑的笑容。

灵缇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尖锐的犬齿，声音尖锐刺耳：“啧啧，没想到你们这些明军余孽，倒还有几分本事，竟能勘破胡大娘的迷幻大阵。不过……” 它话锋一转，眼中凶光毕露，“勘破了又如何？不过是巴巴地赶着来送死，省得爷爷们再去寻你们。”

朱大常晃动着庞大的身躯，獠牙反射着森冷的光，瓮声瓮气地扫视众人，嘿嘿冷笑道：“一群土鸡瓦狗！别看你们来了二百人，俺和老狗两个，就能把你们全撕碎了当点心。”

顾长空根本懒得与这两头畜生斗嘴。时间每流逝一息，监国殿下的危险就增加一分。他眼神冰冷如铁，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简洁也最残酷的命令：

“傅先生，王宗师！各领十名剑修巅峰好手，围杀二妖！不惜代价，速战速决，冲进大门！”

傅青主与王征南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到了这等关头，什么宗师风范、单打独斗的规矩都已抛诸脑后。两人同时沉声应诺：“领命！”

傅青主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般掠向细犬妖灵缇，同时口中低喝：“恒山五行剑修，随我缠住它！” 立刻有五名眼神坚毅、气息已达剑修巅峰的恒山派高手应声而出，剑光闪烁间，已然布成了一个玄妙的五行剑阵，将灵缇围在核心。

灵缇速度极快，身形如电，利爪撕风，试图突破剑阵。但五名剑修配合默契，攻守一体，剑光交织成网，硬生生以血肉之躯和精妙剑术，将这只以敏捷著称的妖帅死死缠住，任凭它如何咆哮冲击，一时间也难以脱身。

就在灵缇被缠住的瞬间，傅青主动了。他并未加入战团，而是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天地元气融为一体。他手中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剑缓缓抬起，剑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如同星河倒卷般的光辉！

“妖孽受死！力挽——天河！”

傅青主一声清叱，声如龙吟！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人剑合一，直刺灵缇！这一剑，仿佛真的引动了九天银河之力，剑气磅礴浩瀚，带着洗涤世间一切污秽、逆转生死轮回的无上意志，其光芒之盛，竟让正午的烈日都为之黯然失色。

灵缇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惊恐的尖啸，周身妖气疯狂涌动，试图挣脱剑阵束缚，拼死抵挡。但那五名恒山剑修早已抱定必死之心，竟全然不顾自身，将全部真气灌注于剑阵，死死锁住灵缇所有闪避空间。

“噗——！”

剑光过处，如同热刀切油。

灵缇那坚逾精钢的妖帅之躯，在“力挽天河”的绝世剑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它的护体妖气瞬间崩散，身躯被那道璀璨的星河剑光从中一分为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嚎，两片残躯便在空中炸成漫天血雾，魂飞魄散。

然而，代价亦是极其惨重。就在傅青主出剑的同时，被逼入绝境的灵缇也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利爪狂舞，妖元自爆般的冲击力，瞬间将围困它的五名剑修巅峰高手撕成了碎片。血雨纷飞，尸骨无存。

另一边，王征南的战斗风格则截然不同。他面对的是力量狂暴、防御惊人的野猪妖朱大常。

“你们十个，游斗！伺机而动！” 王征南对跟随他的十名剑修下达指令后，竟独自一人，如同磐石般，稳稳地挡在了朱大常冲锋的正前方！

朱大常见对方竟敢单人独骑阻拦自己，怒吼一声，如同重型战车般埋头冲撞而来，獠牙闪烁着寒光，腥臭的妖风扑面。

王征南眼神沉静，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冲击，他不闪不避，只是微微沉腰坐马，双手在胸前划出一个浑圆的太极起手式。就在朱大常即将撞上他的瞬间，王征南动了。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双手如同穿花蝴蝶，精准无比地搭上了朱大常粗壮的前肢，一引、一带、一按。

四两拨千斤！

朱大常那庞大的冲势，竟被王征南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引得微微一偏，沉重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王征南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贴身近打，拳、掌、指、肘，如同雨点般落在朱大常的胸腹要害。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内家真力，穿透厚厚的脂肪和坚实的肌肉，直击内脏。

“砰砰砰砰！”

闷响如同擂鼓。朱大常被打得嗷嗷惨叫，妖气震荡。它试图用獠牙挑刺，用巨掌拍击，但王征南的身法如同鬼魅，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并给予更沉重的反击。他就像一块牛皮糖，死死地黏住了朱大常，让它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施展。

而另外十名剑修，则严格执行王征南的命令。他们并不靠近，而是如同盘旋的猎鹰，在外围游走，剑气纵横，专门攻击朱大常的关节、眼睛、耳孔等防御相对薄弱之处。一时间，剑气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无数道凌厉的剑气在朱大常庞大的身躯上，切割出数百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妖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淌。

朱大常顾此失彼，既要应付王征南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贴身短打，又要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剑气骚扰，不过短短十息时间，它已是遍体鳞伤，行动迟缓，妖气涣散。

王征南看准时机，眼中精光爆射，吐气开声，一记凝聚了毕生功力的“崩山劲”，狠狠印在朱大常的心口。

“嘭——！”

如同巨木撞击大钟。朱大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心脏瞬间被震成肉糜，七窍中黑血狂喷，眼中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激起满地烟尘。

此战，王征南虽未像傅青主那般一招定乾坤，却凭借精妙的战术和强悍的实力，以最小的核心代价斩杀了强敌。然而，那十名游斗的剑修，亦有三人因躲闪不及，被朱大常临死前的狂暴反击拍成了肉泥，另有三人身受重伤，失去了再战之力。

转瞬之间，两大妖帅伏诛！但进攻方也付出了八名剑修巅峰高手战死，三人重伤的惨痛代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悲壮的气息。

顾长空心如刀绞，这些都是抗清的中流砥柱啊。但他知道，此刻没有时间悲伤。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嘶声吼道：“冲进去！”

残余的百余名高手，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决绝，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撞开了九美楼那扇华丽又沉重的朱漆大门，蜂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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