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朱不谷醒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顾长空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就在金钟罩消散、完颜灭仙遭受重创的同一时刻，他早已蓄势待发的身影如闪电般掠出。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毫不犹豫地斩向法坛上那个失去了所有保护的邪恶纸偶。

剑光过处，那贴着朱不谷画像、承载着恶毒咒力的纸偶，连同那根棺材钉、符纸，以及法坛上所有用于“钉头七箭书”的巫术器具，在顾长空饱含愤怒与决绝的剑气之下，如同朽木枯草，瞬间被斩得粉碎，化为齑粉。

远在千里之外的赣州，昏迷中的朱不谷，仿佛心有所感，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那萦绕周身、不断侵蚀他生机的诡异黑气，如同失去了源头，开始剧烈波动，然后迅速消散。

“成功了！” 幸存的高手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

然而，战斗尚未结束。

张煌言目光冰冷，锁定遭受重创的完颜灭仙，再次举起羽扇，声如雷霆：“武侯助我，诛此元凶！”

空中的金色太极图再次光芒大盛，缓缓旋转，蕴含着汇聚而来的万民信念与煌煌正气，如同天道审判，朝着完颜灭仙缓缓压去。

完颜灭仙感受到那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恐怖力量，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他接连又狂喷出三口鲜血，血雾在空中凝而不散，散发出诡异的符文。他面目狰狞，嘶声吼道：“诸葛旗……果然名不虚传。汇聚信念，克制万邪。然而我完颜灭仙……命不该绝，注定长生！天地之大，谁能杀我？”

吼声未落，那团由他精血化成的诡异符文猛地爆开，化作一道强烈的空间波动！光芒一闪，完颜灭仙的身影，连同他身边幸存的那六名女真萨满徒弟，以及那两只早已吓破胆、瑟瑟发抖的白鹿、白蛇妖妓，竟如同鬼魅一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那满地的狼藉、同伴的遗体、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妖气与血腥味，证明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与关键的战斗。

“又让这老魔头跑了！” 王征南恨恨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断柱上。

张煌言缓缓收回羽扇与空中的洪武令、玉玺，那巨大的太极图也随之缓缓消散。他望着完颜灭仙消失的地方，眉头微蹙，但随即舒展开来，沉声道：“无妨！钉头七箭书已破，监国殿下转危为安，此战目的已达。完颜老魔纵然逃脱，也已元气大伤，短期内难成气候。”

他转身，目光扫过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眼神明亮的众人，最后落在地上那些牺牲的大明义士的遗体之上，深深一揖。

“诸位，我们……成功了！”

是的，他们成功了。以巨大的牺牲，换来了监国的新生，也向不可一世的清廷证明了——人心所向，信念之力，可破万邪，可擎苍天。

然而顾长空还不想就此罢休。他看着张煌言，扬声说道：“张丞相，如今金陵城内清廷高端战力尽失，我们何不趁此良机，一举毁了那支撑清廷国运的‘三蛟擒龙大阵’？”

张煌言却摇了摇头，“顾大人，穷寇勿追，见好就收。眼下我方伤亡亦重，亟需休整。何况要破这三蛟擒龙大阵，非监国亲临不可。”

“哼，那就容鞑子再猖狂数月。”顾长空切齿道。

张煌言忽然纵声长笑，“顾尚书，破不了大阵，难道就杀不了鞑子么？往日我们太过讲究道义，反倒屡遭欺辱。今日，不妨也‘不讲武德’一回！”

他随即传下号令，命轻伤者护送数十具阵亡同袍的遗体先行撤离。自己则亲率五十余名尚存战力的高手，直扑满城而去。

此时的满城中，除五万满人外，仅余数百妖兵与十余名妖将留守。先前已被城门口的迷魂阵扰得心神不宁，此刻遭遇张煌言等人突袭，更是溃不成军。

张煌言一马当先，杀人如斩草芥；那五十余名高手虽在攻打九美楼时未显峥嵘，对付满城中的寻常旗丁与妇孺却如牛刀割鸡。一行人纵横驰骋，不过一个时辰，竟斩敌三千有余。随后在张煌言指挥下，从容撤出城外，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烛影摇红，药香袅袅。

朱不谷自二十余日的混沌中挣脱而出时，最先感知到的是一双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手心冰凉，微微颤抖，却执拗地传递着一丝不肯断绝的生机。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在跳动的烛火中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榻边那张无比熟悉、却又陡然陌生的脸庞上。

是张青娥。

他的爱妻，他此刻唯一能全然托付性命与江山的人。

往日里容光焕发、眉目如画的容颜，此刻竟消瘦得脱了形。原本莹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因他醒来而骤然点亮的美眸愈发大了，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唇色苍白干裂，不见丝毫血色。一头青丝也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泪痕沾湿，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她身上还是二十多日前那身素净的宫装，此刻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这二十多个日夜的煎熬，已将她一身血肉都熬干了。

“不谷……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话未说完，泪珠已如断线般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一片，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

朱不谷心头大恸，一股混杂着怜惜、愧疚与庆幸的洪流冲垮了喉咙间的滞涩。他想开口，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只得反手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寸寸描摹，仿佛要将她此刻憔悴的形貌刻进心里。

张青娥再也抑制不住，俯身扑入他怀中，肩头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担忧、委屈，此刻尽数化作无声的泪雨，浸湿了他胸前的寝衣。她不敢放声，只怕这只是一场易醒的美梦，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感受那胸膛下虽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良久，她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却仍伏在他胸前，细碎地诉说着这些时日的煎熬。“……那邪术一日凶过一日，你气息越来越弱，我真怕……” 她哽咽着，“幸得顾大人及时带回了傅先生，以金针度穴，为你强续了十五日阳寿。顾大人他们当夜便奔赴金陵了，说是要直捣黄龙，破了那害人的根基。”

朱不谷静静地听着，心中浪潮翻涌。顾长空，他的师父，亦是他命中的福将。此番若无他机缘巧合请来神医傅青主，若无他毅然决然深入虎穴，自己绝无可能熬过这钉头七箭书的二十一日死关。师徒之情，君臣之义，乃至这再造之恩，重如山岳。

待听到张青娥提及，五日之前，丞相张煌言曾秘密潜回赣州，未及探视他的病情，便径直取走了监国玉玺与调兵遣将的洪武令时，朱不谷目光微微一凝，却并非惊疑，而是更深沉的凝重。

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煌言先生非是孟浪之人，他既如此行事，必有不得不为的紧要缘由。玉玺、令符，不过是死物，岂能与活人相较？他能在此刻取走此二物，必是有了破局的关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寒光，“能劳动他倾尽全力，甚至不惜行此非常之举……那下咒之人，除了女真那位号称通天的完颜灭仙，朕想不出第二人。此獠以邪术害我，几令我大明倾覆，此仇，将来必报。”

张青娥抬起泪眼，见他毫无芥蒂，心中稍安，轻声补充道：“妾身听闻，张丞相机缘之下，似乎寻得了李晋王（李定国）殉国后便失踪的‘诸葛旗’……凭此神器，张丞相此番也许可以斩杀那老萨满吧。”

朱不谷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握着张青娥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投向帐顶虚无之处，声音低沉而喑哑：“完颜灭仙既敢行此逆天邪术，身边岂能没有万全准备？煌言先生虽然不凡，欲行斩首之事，可能性也不是太大。朕有一种莫名之感，此番为救我一人，金陵城内，恐怕已是血流成河，不知有多少忠臣义士，为此付出了性命……”

言及此处，他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压上心头，远比那诅咒带来的虚弱更令他窒息。

张青娥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与话语中深切的痛楚，心如刀绞。她不再多言，只是更紧地偎依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低声劝慰道：“莫要想了，无论如何，你醒来了，这便是天大的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还在，这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那些为国捐躯的义士……我们将来，一一厚报，绝不负他们便是。”

她说着，细心地将被角为他掖好，又转身从暖笼上取过一直温着的参汤，用小勺一点点吹凉，耐心地喂到他唇边。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照料他便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大事。烛光下，她憔悴的侧脸勾勒出一种坚忍而圣洁的轮廓，那是一种于无声处显现的力量，默默支撑着这片风雨飘摇的天地。

朱不谷顺从地饮下汤水，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冰冷的四肢百骸。他望着妻子专注而温柔的眉眼，心中的激荡与悲怆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深沉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好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也是为了这些将身家性命、乃至身后名节都托付于他的人——顾长空、张煌言、傅青主，那些远在金陵生死未卜的义士，还有眼前这位与他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贤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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